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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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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的凌晨两点。赵望舒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已经写好的通稿。标题很中性——"关于旗下艺人周某的若干情况说明"。
她用词很克制,所有"疑似""爆料""知情人士"都加了引号,通篇没有一句直接的指控。但她在最后一段写了一句:"公司将配合有关部门进一步核实。"
这句话就够了。
在热搜时代,配合核实等于默认。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方,一闪一闪。
她盯着屏幕看了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蓝,楼下有早班环卫工的扫地声传上来。她脚边摆着两罐空了的啤酒,第二罐喝到一半就不想喝了,剩下半罐放在桌角,气泡早就没了。
她想起了什么,重新打开周绛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就两个字:"早点睡"。
她没回。
她关了聊天框,重新回到那封通稿页面上。然后她把光标挪到"发送"键。
按了下去。
屏幕右上角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框,三秒后自动消失。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喉咙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像是发了一场高烧。
她的右手还搁在鼠标上,指尖在微微地颤。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插进自己头发里,攥了一把,指节硌在头皮上疼得发麻。
手机亮了,工作群里有人在问:"舒姐,稿子发了吗?"
她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舒姐?"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热搜炸了。她坐在办公室里,助理进来跟她汇报舆情数据,她一边听一边机械地点头。然后助理说:"绛哥来了,在门口。他说想见你。"
赵望舒的笔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
门推开的时候她没抬头。她听见脚步声走进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周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你为什么这样做?"
赵望舒终于抬头。他的脸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清晰,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没刮干净,眼下有很重的青色,但是眼睛还是那样亮。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地说:
"周绛,我不会爱你。"
他瞳孔快速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赵望舒拉开抽屉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她这十年的成果,通话记录复印件、出入境轨迹、一张模糊的侧脸监控截图、以及父亲日记里那几页被她翻拍放大的字。
周绛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的血色在那一秒内退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你知道是谁吗?"
周绛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他父亲二十岁的时候,没有伤疤,没有截肢,站在一个港口的仓库门口。那是唯一一张留存下来的影像,毒枭内部的监控拍到的,后来被警方截获。
他知道这张照片,他自己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藏在钱包夹层里。
"……知道。"他说。
"他害死了我父亲。"赵望舒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判定的结论,"你是他的儿子,我没有那么大度,跟杀父仇人的儿子在一起。"
她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桌底下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甲掐进皮面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周绛闭上了眼,那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辩解,而是当初父亲攥着他手腕说的那句话:"她恨你你就受着。"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不在看他眼睛,把头转向窗外,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下颌微微发颤。
他有很多话可以说,他可以说"你误会了",他可以说"你爸爸是救我爸死的",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答应过父亲,"不管她想怎么样,你都别躲。"
他看过太多次她看他的眼神。从第一次对视,到签合同那天的握手,到她把他推上顶峰后在后台冲他笑的那一次,她看他的时候,眼底永远有一层雾。
他终于明白那层雾是什么了。
"你查到的都对。"周绛说。
赵望舒猛地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不是"看吧果然是他"的那种碎裂,是另一种她自己也分不清的。她找这个答案找了快十年,每一次她查到一点线索都在印证"周某就是凶手",她以为她会在看到结果的时候痛快,可是现在她盯着他平静到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胸口那个位置没来由地空了一块。
"你不想解释什么?"
"你会信吗?"
赵望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绛站起来,他把那个档案袋推回她面前,指尖在牛皮纸表面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赵望舒注意到他摩挲了一下封口处的胶痕,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旧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赵望舒听到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如墨的瞳仁里空得像一面废墟,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活着的欲望,什么都没有了。
"赵望舒,你恨我吧。"
她楞了一下,没追上去。
赵望舒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了,助理来敲她的门说下班了,她应了一声"好",但没动。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她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里满是潮湿。
随后周绛的事业遭受重创,代言的品牌纷纷被抵制,人被带到警局问话,配合警察工作。
可是,赵望舒没想到,他最后会这么的决绝。
她是在飞机失事前三天才真正知道一切的。
唐骏在电话里哭着跟她说的,老局长退役多年,翻出了那份封存的档案,当年那条线从头到尾都是单线联系,只有她父亲和上级两个人知道"周某"的身份。档案解封的条件是相关当事人全部离世满十年,而她父亲去世的日期正好踩在那条线上。
她看完档案的时候手指冰凉。
父亲牺牲后,赵望舒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黑色的皮面笔记本。父亲字迹潦草,最后一页有明显被撕过的痕迹,留下的内容零散而模糊。
"3.17 周某来电,说线要被掐了。我让他稳住,再等三天。"
"3.20 周某又打来。他说'他们怀疑我了',声音在抖。我告诉他,实在不行就撤,保命要紧。他没应。"
"4.2 周某说'你女儿的照片他们看过了'。我砸了电话。"
"4.5 老周,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死还是怕连累我?你要退出,当年就不该进来。"
在十八岁赵望舒的视角里,"周某"是一个在胁迫父亲的人,她恨他。
她不知道的是,"周某"是暗线代号,父亲在用自己的安危掩护他转移,"他们怀疑我了"是毒枭内部在清查内鬼,"你女儿的照片"是毒枭的人已经盯上了赵望舒,周绛的父亲在提醒他,"怕死还是怕连累我"是父亲在逼他别退缩,因为他们已经绑在同一条船上了。
她惊慌失措地跑去翻父亲的日记本,翻开被撕掉的最后一页,拿出铅笔,一笔一笔的把最后的字描现。
"老赵,我撤不掉了。你保住自己,我儿子交给你了"
她捂着脸哭了一整夜,她这十多年的执念变成了一场荒谬绝伦的独角戏。
她哭完之后连夜订了去WN的机票,照片上的那个冰湖,他最后待过的地方。她想去那儿坐一会儿,想对着那片湖说一句"对不起"。
飞机没有飞到。
但她的意识飞到了十年前。
赵望舒从床上坐起来,她记得飞机最后颠簸的那一下,剧烈到安全带狠狠勒进肩膀的肉里,氧气面罩从头顶弹下来,晃荡着打在她的侧脸上。尖叫声灌满了整个机舱,有人在用外语祈祷,孩子在哭,女人在尖叫,男人在怒骂,只有她不悲不喜。
她握着脖子上挂着的戒指,是之前周绛送给她的,她从来没戴过,金属的凉意嵌进她的掌心里,她攥得太紧,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痕。
机舱倾斜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她想,也好,她可以去找周绛了。
然后她听见了风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她的意识却在往上浮,浮出了那片混乱的尖叫和警报声,浮出那枚戒指硌着的痛感,在虚无中漂浮了很久。
渐渐地她感觉到了光。
眼皮外面有暖橘色的光透进来,她睁开眼睛,眼前的物体一帧一帧地,从模糊变清晰。
天花板吊灯不是她公寓的那个,这是哪里?
于是她转了转头。
她认出了这间房间的窗帘,米黄色,上面印着小雏菊的图案,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窗外有人在放邓丽君的老歌。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留下的红痕在慢慢消退。
床边的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相框是木头色的,里面的少女笑得很开心,趴在穿警服的父亲的肩上。
墙上挂钟指向上午九点。日历翻在2010年6月22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温热的。
门外传来唐骏粗犷的嗓音:"小舒!起了没?我今天休息,带你去吃那家你最爱的小笼包!"
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她把那只手合拢,握成拳,抵在胸口,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有力。
"周绛,"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这次我来找你。"
然后她下床,趿拉着拖鞋,跑到客厅冲着唐骏喊。
"唐叔叔!你之前说那个老周……你认识他吗?"
唐骏从厨房探出头来,油锅滋啦响着:"哪个老周?"
赵望舒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
十八岁的脸,二十八岁的眼睛。
"没事,"她说,"下次再聊。小笼包还有吗?"
她还有五年时间去找他,去把档案袋换成一张干干净净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