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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事无不可对人言 嫯也松了手 ...

  •   婕叩响了吕宅的铜门环。

      门开了,门后站着个五短身材的家仆,见四人衣着光鲜、气宇轩昂,不敢怠慢,深深作了一揖,道:“几位官人有何贵干?”

      婕道:“此处是安京府衙吕旐吕少尹家吗?”

      “吕少尹正是家主。”家仆不敢讨要拜帖,道,“敢问几位官人名?”

      “三法司衙门捕快婕。”婕出示腰牌,“告诉吕少尹,三法司嫯总捕有事相见。”

      “嫯总捕。”家仆大惊,失色道,“还请贵人稍等片刻,草民即刻请示家主。”家仆不敢关门,又不敢大敞开门,只得虚掩半扇,匆匆跑回屋里。

      婼步上台阶,轻轻将门推开,往院子里四下观瞧。

      院子不大,但山石草木都有,零星点缀着几株桂花树,看起来还算雅致清静。院中还有几座象雕,有木制的、铜制的,还有青石雕刻而成的。大象或立或卧,或昂首卷鼻,或垂头假寐,或有描绘群象迁徙的镂空石刻,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婼道:“吕少尹倒是对大象颇为倾心呐!”

      “卑职惭愧。”吕旐由家仆搀扶着走了出来,走一步歇两步,面无血色、嘴唇发青,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已病入膏肓,“卑职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吕少尹身体欠佳,大可不必出门相迎。”嫯往前迈出一步,扶住吕旐另一只胳膊,“正好婺医官在此,何不让婺医官替你号号脉?”

      “不敢劳烦婺医官。”吕旐身子倏地绷紧,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婺挑起眉梢,道:“吕少尹这是何意?难道瞧不上本医官?”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呐!”吕旐直打哆嗦,要不是有嫯和家仆扶着,险些就要给婺原地跪下了,“下官这是老毛病了,不妨事的。几位大人,还是屋里请罢!”他稍推了下家仆,家仆识趣地松开了手。

      嫯也松了手,吕旐便不装病了,走在前面领路。

      四人随吕旐进了正堂,有个样貌端正的中年男人奉上茶,自觉立在吕旐身后服侍。

      吕旐留意到嫯的视线在中年男子身上稍作停留,道:“这是卑职的管家,大人要是觉得不妥,卑职驱他出去门外候着。”

      “不必。”嫯道,“事无不可对人言。”

      吕旐嘴角抽动了两下,应道:“正是。”

      和嫯把注意力放在管家身上不同,婼一入正堂就开始四下打量堂内的摆设。此处简直就是象塑艺术品的殿堂,其中最吸引婼的,是一座由整根大象牙精雕而成的群象拜天图。图中,大象、小象皆后腿跪地,同时背部挺得笔直,象首高高昂起对准苍天,微卷的象鼻好似人拜天时拱起的双手,画面虔诚而诡异。

      正堂东墙上挂着幅浓墨泼就的三象图,画师笔触张扬、大开大合,三头大象在赭石色的天地间缓步前行,背后是炎炎烈日,有种苍茫而温暖的氛围。婼眯起眼睛,看了眼落款,看到署名是颜青辰,心下一沉,缓缓挪开视线,又扫了一圈,目力所及皆是象雕、象画,足可见吕旐痴迷象塑已久,且爱之成狂。

      “吕少尹,嫯某奉旨重查一年前的七邪案。嫯某虽看了些卷宗,但有些事情落在纸面上终是显得不够细致。吕少尹作为协办官,亲自参与到了案件调查中,有些事情看在眼里,与落在纸面上多少都是有些区别的。嫯某此番前来,就是想听听吕少尹的见解,还望吕少尹不吝赐教。”

      “吕某不才,安京府衙事务杂芜繁重。林下七邪的案子,吕某是协办官,许多事情轮不到吕某招呼,就没有太费心看顾。实在也是吕某心态稍有懒散,案子一结便两手一摊,许多事情就记不清了,不知该从何说起。”

      “无妨。吕少尹只管回答问题亦无不可。”嫯弯起嘴角,露出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吕少尹对办案主官与另外三位协办官印象如何?整个办案过程中,你们的相处还算融洽吗?”

      吕旐别扭地挪了挪身子,道:“韩顺良韩司法是卑职的下属,是个清净人,话不多,脸上有条很长的刀疤,看着有些凶悍,为人老持稳重,还算可靠。吴守徵吴员外年过花甲,本就有致仕的打算,因七邪案逃了犯人,他散官官职的升迁停了下来,心里应该是不痛快的。周冠栩周郎中是主办官,查案缉凶的一应事务皆由他把握,四十出头已官拜五品,也算年轻有为,办事很有冲劲,但没什么章法。至于任捕头——”

      他的嘴角往下一撇,有短短一瞬,几乎就想拜倒在地,将任辉勾结地狱门的事一股脑供出来,转念又想:此四人与任辉毕竟在三法司衙门共事多年,保不齐私下里有什么交情。我如今就算想供出任辉来,《五象图》又教韩顺良拿走了,空口无凭,别白搭进去才是。

      又换上笑脸,道:“几位与他同在三法司共事,为人如何,应该比吕某更了解。办案期间,我们五人除了公事之外,很少聚在一起,说不上融洽,却也没什么矛盾。”

      一阵短暂的沉默。

      “吕少尹对象塑颇有研究呐!”婼望着群象拜天象牙雕,似乎很感兴趣,“那座象牙雕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

      见婼问起自己引以为傲的收藏,吕旐脸上不免有些小得意,细细说了象牙雕的来历,连带还介绍了另外几件藏品。说起墙上颜青辰画的《三象图》,他忍不住长叹了口气:“……绝世才华偏偏教宋叔墨此等平庸之徒耽误了。”

      婺哼了一声,咬着下唇,在心里臭骂宋叔墨。

      “卷宗有载,林下七邪盛名之时,苏晦大师曾画了幅《五象图》相赠,据说此画虽尽显大师风骨,但草草画就,笔墨稍欠火候,有负大师盛名。”

      “胡说。此画——”吕旐顿觉失言,忙捂住了嘴,暗骂婼狡诈多端。

      嫯道:“画怎么样?”

      “画是好画,坊间传言不实。”

      “林下居早已付之一炬,吕少尹如何得知画是好画?难道画在吕少尹手里?”

      “嫯总捕,话可不能乱说。七邪当年为回馈苏晦大师出赠《五象图》,在林下居大摆酒宴,吕某为一睹《五象图》,特意休假赴宴。画确是好画。只可惜,此生再无缘得见。”说着说着,吕旐眼里竟有泪花闪烁。

      嫯不为所动,道:“吕少尹,在整个办案过程中,你有没有觉得哪位同僚行事或有不妥?”

      “下官自顾不暇,哪里会有心思管旁人闲事?”吕旐挺直腰板,板着脸,显是有些恼了。

      吕旐既生戒备,再要问出些什么来也是难了,于是就此别过。

      四人出了吕宅,绕过几条巷子后,沿宁江支流往西走。

      走着走着,就见三五个稚童蹦跶着迎面而来。稚童们肩上都背着个鱼篓,不时将鱼篓撞在一起,然后额头抵着额头,互相比照起来。

      婼觉得有趣,放缓了步子,竖起耳朵听着。

      有稚童说:“我的鱼比你大。”

      就有稚童回:“我的鱼比你多。”

      头个稚童又驳:“你等着,我明天肯定捞得比你多。”

      后个稚童也驳:“你也等着,我明天捞得又多又大。”

      头个稚童叫道:“我才是。”

      后个稚童也嚷回去。

      同伴们则在旁起哄,伴随着“又多又大”的叫喊,一群稚童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四人往左拐,绕过一面清水墙,便来到了韩顺良家的大门前。

      婕上前叩门。

      门内有人遥遥地应了一声。

      不等门打开,韩顺良却先从街面晃了过来。

      韩顺良急走上前,待见过礼,韩宅的大门才缓缓打开,有股腥气从门后溢出来。

      开门的男仆是个年轻后生,身上虽穿着灰扑扑的蓝布衣,可脸蛋生得白白净净,相貌也周正,一见自家主人站在门外,脸上一喜;扭头又见主人对面站着三位锦衣贵人和一位劲装官人,眉心微蹙,低下头,怯生生地退到门侧。

      韩顺良坐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四人进了门。

      进门后,腥气越来越重。不过,婼很快就找到了根源所在。

      韩宅有三进院子,每进院子都挖了口池塘,池塘边上建六角亭,六角亭前栽垂柳树,垂柳树下有钓鱼坐台,坐台前有钓具、也有鱼食,可见韩顺良深谙“渔”道。

      正房院里,韩顺良将书房就立在池塘边,沿池塘伸出去一块平台,用茅草堆了个坡屋顶,远远瞧去像间乡野茅屋,颇有闹中取静的意趣。

      婼不由瞧了眼韩顺良,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万万也不能想到,如此冷漠寡淡之人竟也会对某件事物如此热衷。

      韩顺良在书房设座。有个男仆奉上茶水,仍旧是个年轻后生,脸蛋白白净净,与开门的男仆一样长了张娃娃脸,一样低眉顺眼,只是身上的蓝布衣成色瞧着新些。

      “哎呦!”有个男仆倏地惊叫一声,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

      婼的视线穿过书房平台,只见有个后生男仆在池塘边的石径上滑了一跤,手里抱着的木盆脱手而出,砸到地上裂开了。盆里的水都洒了出来,同时洒出的还有一条白腹灰背,背上间有白点的小鱼。男仆赶紧抓起小鱼,用布衣兜住。

      婼眼见鱼腹缓缓膨胀如球,以为看错了,忙揉揉眼睛,再看时,男仆已兜着小鱼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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