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惊醒[末世哨向]》虚数镜

142、第一百四十二章：线外 未能越过那

　　导四看了一眼今天的记录，几条任务线都已基本完成。
　　通讯塔的测试成功，东十五区子标收到了信号，还回了他们信息。地下附着物完成了第一轮取样，剩下的要等苔藓把数据跑出来。城区建筑评估也到了能交出一份详细报告的程度。
　　导四合上笔记本：“明天收拾物资和行李，准备撤。”
　　大家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句。
　　在一个地方待够了，任务结束，之后等新的安排，这一套循环本就是他们的日常。
　　一散会，扳手就憋不住了，他一边揉腿肚子，一边抱怨道：“我现在腿还是软的。”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体力还行吗？”
　　“我体力当然还行，架不住它那个高度啊。”
　　“十七和岬怎么没事？”
　　说到这个扳手又怒了：“你为什么拿我跟你们这群哨兵比？”
　　水听理直气壮：“你都跟着我们一起跑了这么久了，也该练出来了。”
　　“那是工作，而且我没有他们的腿长。”
　　苔藓插了一句：“腿长应该也不会更轻松。”
　　“为什么？”水听好奇了。
　　“重心和步幅的问题。”苔藓头也没抬，“不过扳手带的东西多，工具和设备也不轻。”
　　扳手立刻精神了：“听见没有，这就是专业的。”
　　“她只是说你背得重，而且……”水听瞥向了十七和岬的方向，“我觉得工具应该不是你自己背的。”
　　“工具包是我背的。”岬无情地揭发了他。
　　“我背的设备。”十七也开口了。
　　“那最开始那段也是我自己背的。”扳手挣扎了一下，试着对十七挤眉弄眼。
　　“最开始的十分钟。”十七纠正道。
　　“我就知道。”水听鄙夷道，“还想骗我。”
　　“我好歹干了件大事，你倒是说说今天干什么了？”
　　“看了剧院，还有个雕塑。”
　　“我在塔上快爬死了，你就干了这个？”
　　“但我诚实。”
　　扳手气得一时没接上。
　　山鬼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们两个怎么比以前还要吵。”
　　“明明是他故意挑衅我在先。”扳手愤愤道。
　　话题很快便滑到了其他的方向，扳手开始描述那段上塔的维护通道有多令人胆战心惊。
　　“有一段真的。”他伸手比划，“老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也还好吧。”十七道。
　　“不是，你不能总用你的标准套正常人。”
　　“但上去了三个人。”十七看向了岬。
　　“还好，不算吓人。”
　　“你俩就是一伙的！”扳手怒了。
　　水听更高兴了：“早就说了，你这人比划个事，都是要打折的，跟海港那群人学的吧。”
　　“你们还笑。”
　　“我没笑。”岬这会确实看不出表情。
　　“有，你偷偷笑的，我都看见了。”
　　岬沉默了。
　　导四今天没有提前离开，还坐在平时的位置。
　　大家在一起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水听知道怎么刺激扳手，扳手也知道水听哪句话只是故意招人烦。
　　苔藓偶尔抬头插一句，山鬼靠着椅背听，遇到合适的地方也会跟着说几句。
　　岬平时都坐在角落里，今天也在他们附近，偶尔搭话。
　　十七也在，被问到了就回答，时不时还会自己说一句。
　　不需要谁为这场闲聊负责，它自己就会往下走。
　　导四很了解他们每一个人，平时他们遇到了问题，导四也能一眼看出。
　　山鬼什么时候是真的疲惫但还在嘴硬，什么时候只是随口抱怨。
　　水听兴奋以后感知会往外放多少。
　　扳手连续工作太久后，动作就会变得迟缓，睡眠不够也会特别萎靡。
　　苔藓沉进自己事里时，也不是真的听不到别人说话，只是不想搭理。
　　岬不想继续一个话题时会怎么停，岬最多能接受他辅助到哪一层。
　　白匣很关心他，但白匣也有自己的难处，其实压力很大。
　　十七……虽然好像自己总会在哪里做错什么，让十七不开心。但他不用费脑就能读懂十七的情绪，任务里十七需要什么他也都能给上。
　　他知道得太多，每一个来过他队里的人，他都会花时间去特意观察，特意记下他们的这些小偏好。
　　因为他需要确保这些差异不会在任务里变成问题。
　　可此刻坐在这里，导四意识到，他好像从来都是线外的人。
　　他会维持关系，判断气氛，会在有人不舒服的时候把话题移开，会在冲突发生前就止住他们。他很擅长让一支队伍正常运行。
　　但正常运行和他们现在这种，好像不是一回事。
　　扳手还在声情并茂地讲述今天的经历：“我爬到上面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结果一开设备箱。”
　　“你又活了。”十七接道。
　　“对。”扳手拍桌，“就是这样。”
　　“说明你平时都是装的。”水听故意道。
　　“说明技术能给人力量。”
　　两人吵着吵着，出现一个很短的空隙。导四脑子里也形成了一句话，或许这是个加入他们聊天的机会。
　　他正准备开口，却习惯性开始判断。
　　扳手正在抱怨，水听还在损他，这里他开玩笑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太像故意调侃。
　　扳手现在是真的累，还是只是嘴上说，这句话会不会让水听继续往下起哄，要不要换一个更轻一点的表达。
　　就在他思考的时间里，山鬼已经调侃上了：“那以后把你的工具先送上去。”
　　扳手瞪他：“你们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话题便自然地过去了。
　　过了片刻，苔藓说到今天地下取回的样本，想起了什么：“明天走之前我还要再跑一遍，我们晚一点出发。”
　　“今天不是已经取完了吗？”
　　“有一组对照不够，哎有点麻烦。”
　　“你也有不想干活的时候。”水听诧异道。
　　“我当然会有。”
　　“但你看起来哪里都不像。”
　　“因为我不会告诉你。”
　　又是一阵笑声。
　　导四也想到一句话适合在这个时候放进去，这次更简单。
　　可他的判断系统再次自动运作了，等他意识到时，白匣已经接上了话：“你看，知道得太多也不是好事。”
　　水听抓着他问这是什么意思，话题顺势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导四才发现，或许别人聊天的时候，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需要这么多的判断步骤。
　　觉得合适就说了，说错了也不在意，大不了给自己找个借口或者认下。不在任务里，当然不需要每一句话都是准确的。
　　他以前也不在意这些，不参与闲聊也没关系，因为不会影响任务。
　　今晚却突然想试试，或许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可惜他最终好像都没能抓住这个机会。
　　十七坐在斜对面，他逐渐注意到导四有点奇怪。导四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他们身上，他明明像准备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却没有开口。
　　他确认了，导四就是想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口。
　　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直接问，你刚才想说什么。可现在一群人都在，要是他现在去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导四身上，好像更奇怪。
　　十七看着他，连他自己本就不算多的话也变得更少了。
　　白匣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急着动，他和十七对视了一眼。
　　这时水听和扳手因为到底谁体力更好又吵了起来。
　　两个人声音都大，山鬼也被拉进了争论。这边的气氛更加哄乱了。
　　白匣这才站起身，走到导四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就这么一同看着另一侧的人在吵闹，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导四却觉得自己的不自在感好像消退了不少。
　　一阵更响亮的笑声传来，白匣却在此时低声问道：“我们应该还能当朋友吧。”
　　导四低下头，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
　　白匣听到答复后也没离开，继续陪他坐在这里。
　　旁边水听正指责扳手夸大爬塔难度，扳手要求十七作证。
　　十七很认真地评估道：“确实很累。”
　　扳手激动地又拍了一下桌子：“听见没有！”
　　“十七那是觉得你可怜。”
　　“没有。”十七纠正，“真的累。”
　　“你不是和我一条战线的吗，怎么背叛了。”
　　“这是实话。”
　　山鬼笑得肩膀都抖了，岬也别过头。
　　聊到最后，大家都累了，话题便自然地淡了。
　　先是苔藓说还是回去整理数据效率更高，山鬼也起身出了门。
　　扳手站起来时腿一酸，差点没站稳。又被水听笑了一轮，但水听却扶住了他。
　　岬和十七随后一同离开了。
　　“回去休息吧。”白匣道。
　　关上门以后，导四坐在椅子上恍神。
　　按照平时的习惯，他现在应该在补全今天的工作记录和这次的任务报告。但他却迟迟没有下笔。
　　他闭上眼，逼自己专注于工作，换在以前，这一向是最能让他回归状态的方法，现在却失效了。
　　这些天，那几条路已经被他来回想了无数次。
　　第一条，签字，接受共线管理，拓荒署按照既定程序替他们安排，他们也能留在同一支队伍里。
　　只需要接受规则，这个方法几乎找不出损失，除了未来两人之间基于高适配产生的生理或行为变化，都会被量化为数据档案。
　　但现在对他而言，越来越多细小到根本无需记录的事正在悄然累积……
　　第二条，不签字，两人分开。他接受强制修正的校准，过程或许会很煎熬，也可能留下永久损伤，这些事他都能忍。
　　但十七会被撤下现有的位置，调低评级，带着这段记录编入其他队伍。岬就是降级来的，他早就知道有这样的流程。
　　但抛开这些，或许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第三条路，离开。当这个想法初次闯入他的选择范围时，他自己都觉得逻辑无法自洽。
　　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的思维模式仍嵌在这个框里，违规操作会触发本能的排斥。
　　而且外面的日子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也亲眼见过了。
　　更何况，拓荒署不会轻易允许一对已经进入高适配稳定阶段的向导和哨兵脱离管理……
　　每一条路都有代价，区别只是他准备支付哪一种，何况他也找不到更优解。
　　或许，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想选择什么，真正让他犹豫的是，还有一个人要一同为他的选择承担代价。
　　十七能不能接受这些后果，他不知道，但至少他没有资格替十七决定。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只要他们人回到主标，拓荒署就会替他们完成选择。
　　导四也不知道自己干坐了多久，十七说过的话，山鬼说过的话，白匣说过的话，拓荒署那些人找他的聊天，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轮流循环。
　　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个声音不算重，但在这个半夜的时间点略显突兀。
　　脚步声的主人走得不快，也没有刻意放轻，他刚走过隔壁的两扇门，此刻就要路过他的房门。
　　导四回过神时，门把手已经被他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