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惊醒[末世哨向]》虚数镜

143、第一百四十三章：日出 塔顶的日出

　　脚步直接停在了他门口，十七正穿着外出的衣服，怎么看也不像出来找水喝的。
　　十七虽然知道导四没睡着，但也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
　　两人互相干瞪着眼。
　　导四先问：“你要去哪？”
　　十七思索了一会，却只道：“要不要一起去。”
　　导四没回话，只是不解地打量着他，两人再次僵持住了。
　　这次十七打破了沉默：“你不来我也会去的。”
　　导四没动。
　　“你想留在这里睡觉也行。”十七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导四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那套已经转了一整晚的东西好像都停转了。他扯过放在门边的外套，追了上去。
　　出门后，四处都是黑的，今天月亮也不算明朗。
　　白天至少还能看清道路，现在所有东西都只剩轮廓，街道整片都被藏进黑暗里。
　　但对十七来说，这种程度并不会构成问题，他向着通讯塔的方向走去。
　　进塔以后，十七熟练地找到了电梯的方向，备用电源仍在维持最低限度的供电，到中段平台的电梯仍然可以用。
　　电梯门打开时，导四又忍不住犹豫了一瞬，走到这里，他已经能猜到十七的目的地是哪里，但这解释不了他半夜三点跑出来这个问题。
　　看到十七按下楼层按钮，导四终究还是迈了进去。
　　轿厢开始上升，钢缆运行和井道内部的摩擦声格外清晰。
　　导四又确认了一遍，十七现在状态正常，精神域稳定，没有需要他协助疏导的迹象。
　　所以为什么。
　　中段往上的维护通道十七白天刚走过一次，他特意记了路线的大体情况。
　　第一段是窄楼梯，转过去以后接检修步道，再上有小段栏杆松动。
　　十七提前避开，导四谨慎地跟在后面。
　　白天这里很吵，扳手一路抱怨，爬一会儿就要歇。累得气都不顺了，还非要嘴不停歇。
　　现在同样的路只剩他们两个人，就算有环境音，也安静过头了。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交替往上，风从缝隙里穿进来，呼啸声越往高处越扎耳，有些时候还能听见金属在昼夜温差里的收缩声。
　　导四抬头便发现十七已经转过了下一块平台。
　　恍惚间，导四好像又回到了平时出任务的时候。十七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只会说我要去做这件事，而且几乎不会等他的意见，他好像总是只能配合着跟上。
　　十七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直在努力追上他的速度，便故意没放慢脚步。
　　导四最近的反应很奇怪，他能感受到导四明明很想回应他，就是不说出口，这件事明显到十七都觉得有些烦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导四每一件事都非要判断这么久，遇到了困难也非要自己担着。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憋到什么时候。
　　十七踩上下一段台阶，忍住了没回头。
　　走到扳手一直喊着很惊险的那个区域，导四发现，这里确实挺危险的，他也忍不住扶住了栏杆。
　　“这里慢一点。”十七提醒道。
　　“嗯。”导四听到十七终于又说话了，暗自松了口气。
　　通过这段路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脚步声几乎连在一起，导四抬头就能看见十七的背影。
　　他又想到，十七大概率已经察觉到他有事瞒着，却一直没问他。就算十七说了愿意帮他，但他没法开口，因为十七自己就在这件事里。
　　走完最后一段阶梯后，十七推开了通往塔顶平台的门。
　　高空冰冷的夜风瞬时扑进来，刺激得导四差点睁不开眼。导四花了些时间才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但他也很快便注意到了，扳手白天留下的设备上正亮着几颗小小的指示灯。
　　十七去外侧的平台走了一圈，选了个位置便停下了，之后便撑着扶手，静静眺望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导四隔着一段距离，在旁边一处更避风些的位置坐下。
　　白天姑且还能辨认的道路和楼群，现在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唯有远处那些尚未掉落的玻璃，零零碎碎地反射着天空中本就微弱的月光。倒也像是另一片闪着星光的夜空。
　　隐没的天际线模糊了两片天的交界，仿佛这座塔正带着他们一并融入这片深空。
　　明明只是在等待，沉默却把时间拉得比爬塔还要漫长。
　　导四坐在那里，爬塔后的那点余热被夜风吹散了，现在他觉得冷了，脑子里的时间仿佛也被冻结了，算不出它到底流过了几分几秒。
　　他无意识向十七视线的方向又瞄了一眼，却注意到地平线附近好像和刚来的时候略不一样。
　　那道隐没的天际线也被镀上了一层浅白，附近的黑也被晕得淡了些，但这点光晕太弱，一时间他以为这只是自己睡眠不足花了眼。
　　导四移开视线，浅寐了片刻，再睁开眼看去时，那条线更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十七身旁。
　　十七还是维持着那个撑着护栏的姿势，但换到这个角度，导四才发现十七似乎是放空的。他好像只是在看着，什么都没在想。
　　十七反倒是被他的动静惊扰，这才回过神：“变亮了。”
　　导四此时才敢确认，十七费这么大力气爬到这里，真的只是来看日出的。
　　他当然知道日出这个概念，他们每天都会经历日出，有的时候出发得早，他们在路上也能看见。
　　为什么？
　　恍惚间，城市最外围那些低矮的建筑仿佛被盖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光影又在不经意间，悄悄向着那些高楼晕染而去。
　　地平线上，那轮宣告白昼的存在，终于冒出了一小段炽烈的弧线。
　　高楼的轮廓上依次被镀上了金边。残存的玻璃幕墙上，反光也一片接着一片被点亮，往他们的方向传递而来。
　　城市像被一层光从黑暗里轻柔地捞了回来。
　　道路如纹路般冒出，高架桥的弧线也显形了，一个个建筑小方块好像在此时又立体了起来。
　　昨天站在这里时，十七见过它白天的样子，却隐约觉得不够。现在他终于看见了这座城的另一种状态。
　　天是渐次亮起的，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一切都显现得有先有后，有些玻璃已经亮得刺眼，有些街道却还沉在楼影里。天空的颜色从略显苍凉的灰白，到清透的冷灰蓝，最后又染上真实的暖意。
　　“果然不一样，比我想的更好看。”十七说完，便侧过头看向他，“接。”
　　“什么？”
　　十七已经主动开放了精神通道：“接进去。”
　　导四迟疑了。
　　他当然知道十七是什么意思，但这不是在执行任务，十七也不是需要疏导的状态，此刻没有需要向导介入的理由。
　　即使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么操作，但他还是难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越界。
　　“别浪费时间，一会就要没了。”十七催促道。
　　精神连接建立后，十七果然向他开放了分享。
　　十七看到的城市和他自己眼睛里的全然不同，层次丰富了太多。
　　光有了明确的方向，距离，以及先后次序。
　　某块玻璃在被光拂过时，亮了一瞬，而随着太阳继续上移，那处反光的位置也随之偏移。
　　空气里，夜晚残留的冷意虽然还在，但也出现了细微的温度变化。风吹在皮肤上，好像也少了些冷冽。
　　城市里那些原本深藏在阴影里的道路，此刻也能隐约看清轮廓，偶尔折射的反光，更是将那些影子里的东西模糊地勾勒出来。
　　好像因为光的出现，这片沉眠的城市真的醒来了。
　　现在他接收到的，是经过十七自己整理之后的世界。
　　哪些微小的变化先被注意，哪些稍纵即逝的细节会被放大，哪一处光影又最值得留下。
　　温度和亮度要变化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十七觉得，天真的亮了。
　　就像是这片世界先经过了十七，再传递给他。
　　导四很茫然。他依旧无法理解十七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个，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作何反应。
　　分析？记录？还是判断有没有感官负荷？
　　但十七显然不需要他做这些，于是导四只能无措地这么看着。
　　十七觉得好看，这份情绪他应该没理解错，而他自己的眼睛也在告诉他，这里的确很好看。
　　他忽然在想，或许，这正是一件应当被他记住的事。
　　远处越来越亮，天与地又被切开。通讯塔被晨光彻底笼罩，黑夜的残影已然无存。
　　十七收回共享，精神通道也随后断开。
　　眼前明明还是同一座城市，但当导四再次用自己的感官去体会时，却发现这里和他刚才在那片意识里看到的世界，已经不完全一样了。
　　直到太阳已经升起来一截，十七才动了动：“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准备往维护通道那边走。
　　可刚走出去一步，他的手腕忽然被一把拉住了。十七被迫停下脚步，回过头。
　　导四正低着头，手却还抓着他。力道很松，十七能轻易挣开，但他没有动。
　　塔顶太空旷，风太大，声音很容易被扯散。
　　于是导四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直接凑到十七的耳边，斩断了自己脑海里那些本能的，关于分类思考的习惯。
　　从教堂开始，一直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三个字，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