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耀临尘》枕瑶光

3、初遇甘霖（二） 小蛇化形，

　　一道修长雅致的玄色身影跨步踏入凝月轩殿门，正是绯月景玄。他抬眸望见殿中母女二人围在一起，不知在专注看着何物，眉眼含笑，缓步走上前轻声询问：“你们二人围着看什么这般入神？”

　　清皖抬眸浅笑，轻声解释：“是悦悦从后山带回的稀奇小生灵，模样奇特，颇为有趣。”
　　君上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快步走近，俯身凝眸细细打量。

　　许是被两位尊上灼灼的目光看得羞怯，方才还探头探脑、灵动好奇的小蛇瞬间怯了性子，身子一缩，哧溜一下灵巧钻回舒悦宽大的锦袖之中，藏得严严实实，再也不肯露头。

　　趁着这片刻空隙，舒悦脑中灵光乍现，已然想好了最合心意的名字。
　　她眼睛一亮，快步跑到母亲的紫檀书案前，执起案上玉笔，蘸饱墨色，在洁白宣纸上落笔如云，歪歪扭扭写下两字——捷霖。

　　清皖垂眸望着纸上二字，眸光温柔，由衷赞叹出声：“好名字！历尽千劫不零落，春风化雨沐甘霖；寓意甚好。”
　　一旁的君上微微颔首，温润出声，接续补全其中深意：“浮生辗转逢千劫，身似浮萍一世零。今朝策马皆顺遂，九沐清霖万事宁。”
　　舒悦听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用力点了点头，对着父母竖起大拇指，语气满是骄傲与钦佩：“果然和我想到一处去了！不愧是涂山执掌乾坤的主君，与我们的大诗人族君”
　　袖中的小蛇似是听懂了自己的新名，亦感知到殿中融融暖意与欢声笑语，小小身躯傲娇地往锦袖深处又钻了钻，安静蛰伏，温顺又乖巧。
　　殿内檀香袅袅，笑语温软，全然无了方才的忐忑惊惧。

　　只是无人知晓，这只异变而降临、藏于帝姬袖中的灵物，正是松动世间时序裂缝、牵扯天地缝灵大局的关键伏笔。

　　时序悄然暗转，灵缘自此生根。

　　暖阳穿过迷谷树交错的枝桠，筛下斑驳碎光，落在殿外一方青纹石桌之上。
　　舒悦支着肘沿，正慢条斯理用着午膳，通体莹润的捷霖盘绕在光滑石面上，小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几日相处下来，这只模样奇异的灵物早已褪去初时的羞怯，不再一味躲藏。舒悦夹起细碎灵食，用筷子小心递到它嘴边，一人一灵相伴嬉闹，石桌旁满是悠然暖意。

　　就在二人玩得尽兴时，不远处廊下传来两道熟悉的语声，正是清皖与景玄。
　　“舒悦一天天长大，总不能一直守在我们身侧。”清皖的语气端正郑重，“是该单独为她安置一座宫殿了。”
　　景玄应声附和，思虑周全：“理应如此。我从族中挑选精锐族人，专职护她周全，随行侍女也一并配齐。护卫统领便从族中顶尖修士里择选，稳妥为先。”
　　“如此甚好。”清皖颔首应允，随即抬手轻抚额角，面露几分思索，“只是殿宇选址，该定在何处？”
　　景玄唇角噙着笑意，语气笃定又从容：“夫人只管放心，此事我早有安排。”
　　廊间对话一字不落落入舒悦耳中，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头又惊又喜，连带着桌上的捷霖也歪着脑袋，似是察觉到周遭气氛变化，安静伏下身形。
　　翌日天光初亮，晨雾裹挟着淡淡灵韵漫遍涂山。景玄领着清皖与舒悦一同出行，一路行至族地深处，最终停在一片仙气氤氲的秘境入口——花海圣墟。

　　刚踏足此地，舒悦便被眼前盛景狠狠震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秘境中央悬着一轮凝实硕大的满月，月华流淌，清辉遍洒。月前错落排布着连片琼楼玉宇，飞檐翘角直入云霭，琉璃瓦在月色与晨光交织下熠熠生辉。正中主殿高悬鎏金牌匾，笔力雄浑，赫然写着悦璃宫三个大字。

　　景玄缓步上前，笑着为二人一一介绍：“悦璃宫便是主殿，右侧配殿为清光殿，左侧乃是逐月瑶台。站在瑶台之上，整座涂山的山河景致、万族风貌皆可尽收眼底，也是咱们狐族数一数二的赏月佳地。”

　　舒悦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视线所及，楼宇连绵，灵雾缭绕，气派非凡。
　　宫殿正门立着两根顶天立地的白玉巨柱，玉质温润光洁，柱身雕满繁复精细的九尾狐图腾，狐尾层层交叠，纹路栩栩如生，隐隐流转着醇厚灵力，威严又华美。
　　她四下打量，心中暗自惊叹。这瑶宸宫格局宏大、规制考究，论气派丝毫不逊色于父母居住的宸渊殿，在整座涂山之中，也仅是略逊宸渊殿一筹，称得上是顶级居所。

　　捷霖从舒悦袖中滑出，顺着她的手臂攀到肩头，圆溜溜的眼珠望着眼前巍峨宫殿，歪了歪头似也被这壮阔景象吸引。

　　清皖环顾四周，见此地灵气充沛、地势安稳，又地处灵墟腹地，隐秘且安全，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景玄侧头看向满眼惊奇的女儿，温声问道：“悦儿，这悦璃宫往后便是你的居所，可还喜欢？”
　　舒瑶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惊喜，连连笑道：“喜欢，我太喜欢了！”
　　清皖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景玄，好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我竟全然不知。”
　　景玄耳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你怀有身孕那日起，我便悄悄筹备了。”

　　清皖又惊又暖，望着他眉眼含笑。

　　性子活泼的舒悦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冲了进去，东看西瞧，不停赞叹此间景致好看。她一路跑到左侧的逐月瑶台，整座圆台被盛放的花海包裹，正中央的小台面上，一架藤花缠绕而成的秋千格外别致。
　　舒悦立刻蹦上秋千坐好，高声喊道：“阿父，阿母，快来帮我推一下！”

　　清皖与景玄眼底皆是宠溺，笑着迈步朝她走去。

　　一旁的捷霖望见漫无边际的花田，顺着舒悦的袖口悄悄滑落，一溜烟钻进了花丛里。

　　月光洒落，清皖与景玄二人一左一右轻轻推着藤花秋千。玩够了秋千，舒悦又拉着父母在花海中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夜色里。待到玩得尽兴，一家人便并肩躺在花田中央，悠然共赏明月，一派悠然惬意。

　　夜色渐深，清皖率先敛了笑意，柔声开口：“悦悦，时辰不早了，我和你阿父先回去。你暂且在此居住，若是身子不适、住得不顺心，或是缺了什么东西，都尽管去找绾棠。倘若住得习惯，往后便可以正式挑选贴身大侍女了。”

　　说到挑选侍女一事时，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舒悦面露茫然，显然不解母亲话中深意，清皖却没有再多解释。

　　景玄慢悠悠摇着玄扇，轻笑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此事绾棠之后会慢慢跟你说明。我与你阿母也该动身离开了。”
　　舒悦压下心中疑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好，阿父、阿母慢走。”

　　清皖与景玄相视一笑，转身缓步离去。

　　就在舒悦满心疑惑，轻声开口：“捷霖，你可知阿父阿母是什么意思？”

　　半晌耳畔都没传来回应。她伸手探进宽大的袖袍里摸索，连声唤道：“捷霖？捷霖？”这才惊觉，袖中早已空空如也。

　　舒悦心头一紧，连忙四下张望，扬声喊道：“捷霖，别玩了，该回去歇息了。”
　　忽然，身后泛起一阵微弱却凝练的灵力波动。她猛地回头，只见周遭灵气纷纷朝一处汇聚，地面上那条小蛇被灵力轻轻托举，缓缓升空。待到半空，蛇身光影流转，自头至尾渐渐凝出一个稚嫩的人形。

　　只是这小小身影通体赤裸，并未着衣。

　　舒悦见状倒抽一口凉气，慌忙抬手捂住双眼。指尖却又悄悄分开两道细缝，偷偷打量着眼前景象。

　　片刻后，萦绕周身的灵气骤然散去。失去灵力承托的小人身形陡然下坠，这高度虽不至于伤及性命，摔落下来却也定然生疼。舒悦心中两难：若是不接，他难免要摔痛；可伸手去接，他又没穿衣服。

　　容不得多想，她当机立断，凝出一缕灵力织就一方白纱，凌空覆在孩童身上，紧接着快步上前，稳稳将人接入怀中。惯性使然，两人一同跌落在地，模样狼狈不已。

　　舒悦率先撑着地面起身，拍落发间沾染的尘土与落瓣，随即伸手将身侧的男娃拉起，语气又急又关切：“你没事吧？”
　　男娃轻轻摇了摇头。舒悦抬眼细看，只见这孩子生得极为俊秀，眉宇间虽凝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落在一张软嫩娃娃脸上，反倒添了几分别样的风姿。

　　她又惊又喜，心底还藏着几分疑惑，连珠炮似的问道：“你就是捷霖？原来你竟能化形！瞧你模样，怕是比我还要年长两三岁吧？捷霖是我当初为你取的名字，那你原本叫什么？从前又栖身何处？”

　　一连串问题砸来，捷霖只觉头昏脑涨，神色冷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不知。”

　　“怎会不知？难道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舒悦诧异追问。

　　捷霖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愠怒：“从我有记忆起，便是你将我拾得，为我取名捷霖。过往种种，我一概全无印象。”

　　舒悦闻言恍然，心底漫上一层失落：“原来是这样，你多半是失忆了。”
　　捷霖并未理会她的情绪，目光落在身上那方白纱之上。舒悦很快收拾好心绪，起身又拉起静坐原地的他：“走吧，回去睡觉了。”
　　捷霖被她扯得脚步踉跄，无可奈何，只得任由她牵着，一同往清光殿走去。路上，舒悦还不忘转头问道：“你喜欢我给你取的名字吗？”

　　“不喜欢。”

　　“不行，你得说喜欢。”

　　捷霖沉默不语，并未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