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碎，九耀缺》枕瑶光

2、初遇甘霖（一） 初遇捷霖，

　　学堂下课的钟声悠悠落定，碎碎的人声喧闹散开。

　　舒悦小心翼翼将那条通体剔透的小蛇小心翼翼拢进宽大的锦袖之中，袖口灵纹轻敛，稳稳藏住了袖中异动，半点灵光也不曾外泄。
　　她心头急急嘀咕，步子也不由得加快几分：可不能让绾棠姐姐等太久，若是耽搁晚了，神色不对被阿母看出破绽，今日定然要被审问。

　　心绪纷乱间，舒悦提着裙摆，快步穿过青石长道，匆匆奔向学堂门口。
　　此刻堂中学子已然散去大半，方才熙攘的院落转瞬冷清下来，四下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道清雅的青衫身影静静立着，正是等候多时的绾棠。

　　见她赶来，舒悦立刻敛了心头的慌乱，扬起一副乖巧软糯的模样，笑着上前与绾棠见礼。
　　“走吧，殿下。”绾棠眸光温和，却似另有深意，语气温淡无波。
　　舒悦应声点头，顺势踏上停在阶前的狐辇。

　　这是绯月氏帝姬专属的步辇，极尽精巧奢华，乃是一方微缩的闲庭景致。亭式辇顶雕琢着繁复狐纹，四周垂挂着串串银质狐铃，风过之处便漾开细碎清响，悦耳动听。步辇由四只通灵粉狐稳稳托举而起，腾空而行，每掠过一寸虚空，便簌簌落下漫天粉色狐绒，混着纷飞的灵花碎瓣，一路芳华迤逦，仙气灼灼，尽显狐族帝姬的尊贵气韵。

　　狐辇凌空疾驰，平稳无波。

　　辇内的舒悦倚着软榻，小手死死攥着衣袖，一颗心七上八下，暗自庆幸不已。
　　还好她藏得隐秘，方才全程神色未乱，想来绾棠姐姐应当什么都没有察觉。若是被她发现自己私藏异兽，转头禀报阿母，她这次定然又难逃责罚。
　　正当她暗自松了半口气、稍稍放下心防之际，窗外忽然传来绾棠清浅沉静的声线，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撵中：
　　“帝姬殿下，可想好回去该如何向女君交代了？”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地！
　　舒悦身子猛地一哆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方才所有的侥幸悉数消散无踪。她立刻抿紧唇角，强行扯出一抹无辜又乖巧的浅笑，声音放得轻轻软软，带着几分刻意装傻的懵懂：
　　“绾棠姐姐，你、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辇外的绾棠轻轻叹了口气，风声拂动她的衣袂，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亦带着几分通透：
　　“殿下，女君执掌整个涂山绯月，统御万狐，执掌一族气运时序。这四海八荒、族中上下，殿下去过何处，女君怎会不知？”
　　短短数语，彻底击碎了舒悦最后的侥幸。

　　袖中的小蛇似感知到她的慌乱，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缕极淡的微凉灵气顺着袖口漫开。

　　舒悦僵在原地，小脸瞬间垮下，心底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欲哭无泪：完蛋了，这下真的大祸临头了。

　　……

　　凌空而行的狐辇渐渐放缓速度，漫天纷飞的粉绒花瓣缓缓落定，清脆的狐铃声息尽数消散。

　　不过片刻，稳稳停落在凝月轩白玉阶前。
　　殿外值守的侍女闻声立刻躬身上前，身姿端整，动作利落，双双抬手轻轻掀开垂落的鲛绡轿帘。帘幕散开的瞬间，辇内溢出缕缕清辉，伴着月下寒梅的淡香，肃穆又静谧。
　　绾棠立在辇侧，身姿清雅修长，她微微俯身，抬手伸出白皙稳妥的掌心，静静等候扶舒悦下撵。
　　舒悦定了定慌乱的心神，强装镇定，将右手轻轻搭在绾棠温热的掌心之中。
　　她指尖微僵，不敢用力，生怕袖口晃动，惊到袖中藏匿的小蛇。整个人小心翼翼、敛着气息，顺着那道力道，缓缓踏出狐辇，落于冰凉光洁的白玉石阶之上。
　　双脚落地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死死攥紧袖口，指尖泛白，心头怦怦狂跳不止。

　　凝月轩殿门大开，肃穆的殿庭空荡荡的，无声无息。
　　越是安静，便越是让人忐忑。

　　舒悦低着头，不敢抬眼望向殿内，心知——阿母，定然已经在殿中等她了。
　　她静静伫立片刻，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暗自给自己打气。
　　缓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心底轻声给自己鼓劲：舒悦，你可以的。

　　给自己打完气后，她抬眸挺胸，一步一步踏过冰凉的白玉台阶，稳稳迈步，走入肃穆庄严的凝月轩大殿之中。

　　殿内清辉静谧，檀香袅袅。

　　舒悦抬眼环顾四周，只见女君清皖端坐于左侧紫檀书案前，一袭月白锦袍雍容端庄，眉眼清冷沉静。她垂眸低首，指尖执玉笔，正有条不紊批阅着狐族政务奏折，周身自带君主威仪，沉静而肃穆。
　　纵使不闻脚步声，身居高位的清皖早已感知到殿中多了一道娇小身影。
　　她未曾抬眸，笔下批阅未停，语调平平，无半分起伏，淡淡开口：“回来了？”
　　简单两字，却自带威压，让舒悦心头一紧。

　　她连忙敛身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生怕等来一顿责罚，声音细弱如蚊蚋：“是的，阿母，我回来了。”
　　清皖依旧没有抬头，玉笔划过纸页，落下沙沙轻响，寂静的大殿里，这声响格外清晰。

　　片刻后，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追问：“今日去哪玩了？”
　　这句问话温和无波，落在舒悦耳中，却如同拷问一般，让她心头更慌。她咬了咬下唇，不敢隐瞒，亦不敢撒谎，缓缓低声应答：“回阿母，女儿今日去了后山。”
　　话音刚落，书案前清皖终于停下了手中笔墨。
　　清皖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微拢的袖口上，一语直击要害：“袖子里藏了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舒悦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还想垂死挣扎一番，硬着头皮小声辩解：“没、没什么的阿母……”

　　可话音未落，那只藏在锦袖中的剔透小蛇，似是耐不住沉闷，灵巧地顺着袖口缝隙缓缓钻出小半截身子，小小的脑袋探在外面，好奇地转着眼珠，四处张望打量着殿内光景。

　　舒悦连忙伸手去拦，可惜两只小手都拦不住这倔蛇。

　　这灵动小巧的模样，瞬间落入了清皖眼中。
　　向来沉稳淡漠的女君眸色微微一动，竟被这从未见过的奇异小生灵瞬间吸引，眉眼间掠过一丝难得的新奇趣味。

　　下一瞬，清皖身形微动，化作一道浅白虚影，不过刹那便闪至舒悦身前，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舒悦被这骤然近身的力道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后退半步，心头慌乱不已。
　　看着女儿惊慌失措的模样，清皖难得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低声调侃：“胆子怎么这般小？”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舒悦抬眸望着自家母亲，怯生生开口，语气里满是忐忑与不解：“阿母，您……您不责罚我吗？”
　　此刻的清皖正垂眸专注打量着袖边灵动的小蛇，细细观察着它独特的鳞纹与灵气，一时并未听清女儿的问话，闻声微微侧首，眸中带着几分不解：“责罚？阿母为何要责罚你？”
　　听见这话，舒悦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微微抬高声调，语气里藏不住的惊喜与诧异，显然没料到自己竟能免于责罚：“我今日偷懒，没有去听夫子讲学，还私自从后山带回一只陌生灵兽，阿母难道不生气吗？”
　　她眉眼亮晶晶的，忐忑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雀跃。
　　清皖指尖轻轻虚点，逗弄着那只乖巧又灵动的小蛇，漫不经心开口，语气松弛温和，全无半分怒意：
　　“旷课落下的课业，去找你父亲，让他逐一教你补齐便可。至于你带回来的这小东西……”

　　她眸光细细端详，眼底兴致更浓，缓缓评价道：“蛇不像蛇，龙不像龙，模样奇异，倒是像生了异变，世间难得一见，当真稀奇。”

　　得知自己彻底免于责罚，舒悦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定，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眉眼弯弯，满是欢喜：阿父虽平时不着调但是知识这一块还是算得上学识渊博的。

　　这时，清皖忽然转头看向她，柔声问道：“你既将它带回，可曾为它取好名字？”
　　舒悦轻轻摇头：“还没有想好。”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温润清和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