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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混 ...

  •   第十九章混血营地的消息
      老人转身往洞穴深处走的时候,背弓得像一块被岁月压弯的朽木。他在一堆摞得老高的破帆布后面摸索了半天,翻出个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盒,盒盖上还刻着个模糊的夜莺图案,是夜歌家族的徽记。
      铁盒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药草混着铁锈的味道散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包用蜡封好的血粉,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看起来存放了有些年头。旁边躺着个拇指粗的小玻璃瓶,里面的暗绿色药膏稠得像凝固的苔藓,瓶身上还贴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早已漫漶不清。最底下压着张折得皱巴巴的牛皮纸,展开来是手绘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却标得格外详细。
      “血粉是艾德蒙当年留下的,没坏,够你撑三天。”老人把血粉塞到米娅手里,粗糙的指节擦过她冰凉的手背,“这药膏是用地下苔藓熬的,解银毒最好,每天往伤口上涂两次,能压住毒性不扩散。”
      他又点了点地图上红笔圈出来的位置,指腹在纸面上蹭出一道浅痕:“这是旧城区边缘的混血避难所,十年前几个被议会赶出来的混血家族建的,藏在废弃工厂区后面,议会的巡逻队嫌那边脏,很少去。你往那边走,他们或许会收留你。”
      米娅捏着那张薄薄的地图,纸边硌得她手心发疼。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偷溜出家族城堡,跟着艾德蒙·夜歌往旧城区跑,父亲总把她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蹲下来跟她说,这些住在阴影里的人,和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洞穴里的混血们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几个小孩子扒着大人的衣角,露出亮晶晶的眼睛。米娅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卡恩也跟着欠了欠身,左肩的伤口扯得他抽了口冷气,却咬着牙没出声。
      告别了老人,他们沿着地铁隧道继续往深处走。隧道壁上的照明灯早就坏了,只有卡恩手里攥着的半截蜡烛晃着微弱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两个扭曲的怪物。
      卡恩的体力比米娅好一些,虽然银毒烧得他额头滚烫,后颈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还是执意把她背在了背上。他的肩背很宽,却因为持续的高烧微微发着抖,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米娅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还有伤口渗出的血浸透布料的微湿触感。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米娅坚持要下来自己走。她知道卡恩已经快到极限了,再背着她,只怕没走到避难所,两人都得倒在隧道里。
      隧道越来越窄,头顶的岩石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混着地下河隐隐的腥气。头顶偶尔滴下水珠,砸在肩膀上,冰凉刺骨,冻得米娅忍不住打寒颤。她的靴子里早就灌进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鞋底粘在泥泞的地面上,像是有只手在往下拽她。
      两天没进食,她的体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厉害。胸口的该隐之颚时不时跳一下,带着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卡恩走在她外侧,左手始终虚扶着她的胳膊,明明自己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还是尽量把她往远离石壁的方向护着。
      足足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才看见前方通风井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卡恩先爬了上去,趴在井口把米娅拉上来的时候,他的左肩又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顺着袖口滴下来,落在荒地上的杂草里,瞬间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橘红色的霞光把远处的天空染得像浸透了血的纱布。通风井的出口在荒地中央,周围全是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就哗哗作响,远处废弃工厂的轮廓在暮色里沉得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没有任何遮蔽,他们只能压低身形,借着杂草的掩护往工厂区的方向挪。米娅的腿软得像面条,每走几步就得扶着卡恩的胳膊喘半天,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黑斑,耳边嗡嗡的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叫。卡恩的状态比她好不了多少,银毒让他的嘴唇都泛起了青紫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却始终走在她的外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来自工厂区方向的视线。
      有那么几次,远处传来巡逻队飞艇的轰鸣声,卡恩立刻把米娅按在杂草丛里,整个身子覆在她上面,直到轰鸣声远了才敢起来。米娅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针味混着血腥味,鼻尖一酸,差点掉眼泪。
      等他们摸到工厂区后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藏在废弃厂房后面的营地比米娅想象的还要简陋,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全是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缝隙里塞着旧布条和干草,风一吹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屋顶上飘着几面褪色的旗帜,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营地外围围着一圈生锈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些风干的动物骨头和破铜烂铁,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像某种原始的警戒线。门口搭着两个用废弃油桶和木板拼起来的哨岗高台,上面站着两个混血,手里拿着磨得发亮的铁管,正警惕地往四周张望。
      他们刚靠近铁丝网五十米的地方,哨岗上的人就发现了他们。一个长着棕红色狐耳的混血立刻举起手里的铁管,对准他们的方向,厉声喊:“站住!干什么的!”
      另一个哨岗上的人跟着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营地的寂静。几间木板屋立刻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更多的人影从屋子里涌出来,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生锈的铁棍、卷了刃的短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桩,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的混血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起来有两米多高,上半身的肌肉虬结,皮肤是深褐色的,背后拖着一条粗壮的蜥蜴尾巴,末端长着尖利的骨刺,扫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米娅和卡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米娅苍白的脸上,忽然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和嘲讽:“上城的纯血老爷,跑到我们这种脏地方来干什么?体验生活?”
      周围的人群发出低低的附和声,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在阿卡姆,纯血血族和狼人永远是上层的统治者,他们颁布的《混血管制法案》把这些生下来就带着异类特征的人赶到地下和旧城区,剥夺了他们所有在地面生活的权利。几百年来的压迫刻进了骨子里,看见米娅和卡恩的瞬间,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防备。
      米娅举起双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我们不是纯血派的人,我们被议会通缉了,想来这里暂避一下。”
      “通缉?”魁梧混血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蜥蜴尾巴重重拍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纯血老爷也会被通缉?编故事也编得像点。上城的人把戏演够了,现在想躲到我们这些贱民的地盘里?还是说,议会又想找什么借口来扫荡我们的营地?”
      他往前走了两步,阴影几乎把米娅整个人都罩住了,压迫感扑面而来。
      卡恩的脸色本来就因为高烧白得吓人,见状立刻往前站了半步,把米娅牢牢护在身后。他的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人群的骚动,几个年轻的混血往前冲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有人低声说“是个狼人”,语气里满是恐惧和厌恶。
      米娅拉了拉卡恩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她看着眼前这群充满敌意的人,忽然觉得很可笑。几天前她还是月蚀酒吧的老板娘,虽然活得小心翼翼,至少还有个落脚的地方;三天前她还守着夜歌家族最后一点秘密,以为只要躲着议会就能安稳过一辈子。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站在一群被艾德蒙·夜歌拼尽全力保护过的混血面前,却连让他们相信自己没有恶意都做不到。
      “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没有丝毫求饶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议会的人已经在搜整个旧城区,迟早会搜到这里。如果你们不收留我们,我们就只能在外面等死。”
      魁梧混血盯着她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上次议会的人就是假装成逃难的,混进来杀了三个孩子”,有人说“万一他们真的被通缉呢?总不能见死不救”,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沉默着,手里的武器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在阿卡姆,沉默是底层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最终魁梧混血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不管你们说的是真是假,混血营地不接纳来历不明的人。走吧,别逼我们动手。”
      哨岗上的狐耳混血立刻举起了铁管,做出瞄准的姿势,铁丝网内侧的人也跟着往前围了半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米娅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回头看了一眼卡恩,他的左肩伤口又崩开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他的嘴唇已经泛起了青紫色,却还是固执地挡在她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跑了,累到不想再跟人解释什么。三年前她从密道里爬出来,看着家族城堡燃烧的火光,以为只要躲得够好,就能安稳活下去;三天前她从酒吧的密道里逃出来,以为只要找到该隐之颚的秘密,就能给艾德蒙·夜歌报仇;刚才在地下洞穴里,她看着那些眼睛发亮的混血,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三年来堵在胸口那团闷气的出口。
      可现在,连这些和她父亲一样被议会压迫的人,都不肯收留她。
      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风刮过她的头发,带着荒草的涩味,和三年前家族城堡着火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三天前她站在酒吧废墟里的味道也一模一样。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缝都在疼。
      卡恩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米娅,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更牢地把她挡在身后,即使自己已经快站不稳了。
      就在僵持达到顶点的时候,营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两边退,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伴随着拐杖尖点在泥地上的笃笃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燕尾服,领口还别着个褪色的银质夜莺徽章,白发稀疏得快盖不住头皮,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是个瞎子。
      他拄着一根弯曲的乌木拐杖,走得很稳,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米娅的方向走过来,一步都没有偏。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敢说话。魁梧混血皱了皱眉,想要上前,却被老人身边跟着的一个混血拦了下来,冲着他摇了摇头。
      老人在米娅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干枯的手,动作很慢,却准确地抚上了米娅的脸。他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颤抖,指尖蹭过她脸上沾着的泥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米娅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
      老人的眼睛看不见,却仿佛正透过那层灰白色的翳看着她。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像穿过了三年的时光,撞得米娅的心脏生疼。
      “小姐……我找了你三年。”
      这句话刚落音,米娅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她怎么可能忘得了这个声音?小时候她偷溜出城堡爬树摔破了膝盖,是这个声音温温柔柔地给她吹伤口,给她塞藏在口袋里的蜜糖;艾德蒙·夜歌在书房里开会到深夜,是这个声音端着热牛奶敲门,提醒父亲注意身体;三年前城堡着火的那天,也是这个声音把她推进密道,说“小姐快走,我拦住他们”。
      是阿利斯泰尔。
      夜歌家族的大管家,看着她长大的阿利斯泰尔。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砸在老人干枯的手背上,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风还在刮,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的天空沉得像块浸透了墨的布。阿利斯泰尔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手帕,递到她手里,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妥帖得让人安心。
      “小姐,”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终于找到人的释然,“我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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