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权柄》王丘山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高

　　第十二章高台对峙
　　水晶灯的折射光像细碎的冰碴，砸在米娅低垂的眼睫上。她指尖还留着刚才托盘打滑时的凉意，耳里已经响起了侍者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高台上的人放下了把玩戒指的手，指尖叩了叩鎏金的台沿，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静了大半。
　　维克多端着一杯殷红的血酒站起身，猩红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台面上雕刻的玫瑰纹样，他笑着举高酒杯，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
　　“诸位今晚尽兴。”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议会能有今日的安稳，多亏各位家族恪守纯血的信条，不像……有些不识时务的人。”
　　台下响起低低的附和声，米娅攥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银质托盘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不用抬头也能猜到维克多脸上的表情，那种浸在冰里的假笑，她三年前在夜歌家族的城堡台阶上见过一次，那时候他脚下踩着她父亲的佩剑，脸上就是这样的神色。
　　“说起来，夜歌家族当年也是议会里数一数二的望族，”维克多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谈论一件不小心打碎的古董，“我年轻的时候还和奥古斯特·夜歌喝过酒，那时候他说要守护纯血的荣光，我还当他是个人物。”
　　有人嗤笑了一声，米娅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奥古斯特是她父亲的名字，从维克多嘴里吐出来，像沾了泥的宝石。
　　“可惜啊，”维克多话锋一转，声音里的笑意冷了下来，“人心难测。这么显赫的家族，背地里居然私藏圣器碎片，还和狼人那些下贱的外族勾连，妄图颠覆议会的统治。你说，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台下的哄笑声终于大了起来，米娅听见有人尖着嗓子说“早看夜歌家的人不顺眼了，整天装得清高”，还有人附和“私藏圣器本来就是死罪，灭门都是轻的”。那些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耳膜里，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甜腥的味道让她想起三年前城堡里漫到脚踝的血。
　　她的呼吸开始发颤，瞳孔不受控制地缩成细窄的竖缝，那是血族情绪失控的前兆。托盘里的玻璃杯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几乎要抬手把杯里的酒泼向高台上那张笑着的脸，要扑过去把他手上的戒指抢回来，要问问他怎么敢，怎么敢拿着夜歌家族的东西在这里说这种话。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钉在那里。狼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侍者衬衫传过来，像一块烧得正好的炭，烫得她猛地一哆嗦。她侧过头，刚好对上卡恩的眼睛，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保镖的黑色制服，脸隐在立柱的阴影里，手背童年留下的那道旧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浅白的印子。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冷得像冰，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
　　米娅猛地回过神，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她太急了，这里是议会大厦，是维克多的地盘，周围全是纯血贵族的护卫，她现在冲上去，除了把自己的命送掉，什么用都没有。
　　高台上的维克多还在说，他突然抬起左手，把那枚嵌着蓝色月光石的夜歌家族戒指举到了灯光下，宝石的冷光扫过全场，引来一片吸气声。
　　“给各位看个小玩意，”他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语气轻得像在说个玩具，“就是从夜歌家族的族长手指上摘下来的，我看着做工还行，就留着当收藏品了。毕竟，不识时务的人是该死，但好东西总不该跟着一起埋进土里，对吧？”
　　台下的笑声更响了，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声喊着“审判官大人好兴致”。维克多摆了摆手，示意候在台边的护卫上前，两个穿着黑色盔甲的护卫抬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走上来，他伸手扯掉黑布，托盘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米娅的视线瞬间钉在了那上面。
　　最左边是夜歌家族的鎏金徽记，展翅的夜莺衔着剑，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她父亲一直挂在书房墙上的东西。中间是一把银柄佩剑，剑鞘上刻着细碎的月光纹，是她母亲的配剑，她小时候还偷偷拿出来玩过，被母亲敲了手心。最右边放着一串珍珠发钗，那颗最大的珍珠是她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戴了很多年，直到死的那天都插在头发上。
　　她的喉咙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那些她以为早就随着城堡的大火烧成灰烬的东西，现在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高台上，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尸体，供这些刽子手取笑观赏。
　　周围的贵族们凑得更近了，有人指着那串发钗说笑，说夜歌夫人当年是议会第一美人，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连首饰都成了战利品。有人摸着下巴打量那枚戒指，眼神里满是贪婪，却不敢说半个要的字。也有几个年长的贵族低头喝着杯里的酒，眼尾垂着，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握着酒杯的手指却也紧得泛白。
　　空气里飘着血酒的甜香和高档香水的味道，混着那些不加掩饰的恶意，像一张黏腻的网，裹得人透不过气。所有人都知道维克多是什么意思，他就是要把夜歌家族的脸面踩在泥里，就是要告诉所有贵族，敢和他作对，敢违抗议会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米娅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终于让她翻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她慢慢松开攥着托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遮住自己泛红的眼尾，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失态，只有侍者惯有的温顺表情。
　　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那股火不再像刚才那样烧得她理智全无，而是沉到了心底，像冰底下的熔岩，冷得烫人。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急，急了就中了维克多的圈套，她要等，要找机会，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高台上的维克多说完了话，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大厅。他的视线扫过人群边缘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在米娅站的方向停留了好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像猫看见掉进陷阱里的老鼠。
　　米娅的后背一紧，握着托盘的手又紧了紧。她不确定维克多是不是看见了她，但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蛇一样，黏在她的身上，带着审视和玩味。她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维克多今天做的这一切，说的这些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知道她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沉了沉，她端着托盘，装作要去给角落里的贵族倒酒的样子，慢慢移动着脚步，借着立柱和人群的遮挡，躲开了维克多的视线。她借着低头倒酒的机会，用余光飞快地扫过高台的方向。
　　维克多身边站着八个护卫，都是议会的精锐，腰间配着附魔的银剑，眼神一刻不停地扫着台下的人群。高台只有一个台阶可以上去，后面有一扇小门，应该是通向后台的休息室，门口也站着两个护卫。他手上的那枚戒指戴在左手的中指上，取下来应该要费点功夫。
　　米娅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现在硬闯肯定不行，必须制造混乱。大厅角落里放着几盏巨大的煤油灯，要是能把灯打翻，趁着火和混乱冲上去，说不定能抢到戒指。或者可以在酒里下药，放倒几个护卫，趁乱动手。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每一个方案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被她一一否决，不行，太冒险了，一旦失败，不仅东西抢不回来，她和卡恩都得交代在这里。
　　“别上当，他在激你。”
　　卡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装作要拿她托盘里的酒的样子，身体侧过来挡住了别人看向她的视线。
　　米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拿起酒瓶给面前的贵族倒了杯酒，动作稳得没有一点晃动。她知道维克多在激她，他就是想逼她现身，就是想把夜歌家族最后一个余孽揪出来，彻底踩死。她偏不如他的意。
　　等她倒完酒转过身，卡恩已经退回到了阴影里，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山。米娅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卡恩都会帮她，这是他们来之前就约定好的。
　　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贵族们喝得脸颊泛红，有人开始搂着舞伴在大厅中央跳舞，乐队的音乐声也响了起来，轻快的圆舞曲盖过了之前的窃窃私语。维克多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热闹，突然抬手拍了拍，音乐声瞬间停了下来。
　　“诸位，”他笑着看向台下，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今天难得高兴，我准备了一个特别的仪式，给各位助助兴。”
　　台下的贵族们都好奇地看了过去，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东西。维克多拍了拍手，几个护卫推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巨大铁笼从后台走了出来，铁笼看起来很重，四个护卫推着都有点吃力，放在高台地上的时候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黑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东西，只能隐约看见轮廓是长方形的，像是关着什么活物。底下的贵族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猜是抓来的狼人俘虏，有人猜是叛党的余孽，还有人笑着说不会是夜歌家族剩下的人的尸体吧。
　　米娅本来没在意，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高台的方向，打算等会儿找机会再靠近一点，看看维克多身边的护卫换班的规律。可是下一秒，她的胸口突然猛地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了皮肤上，烫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股热度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她身体里的，那股她从小到大偶尔会感觉到的、温温的力量，现在突然剧烈地躁动起来，像要冲破她的皮肤飞出来一样。那股力量的牵引方向，正好是高台上那个盖着黑布的铁笼。
　　米娅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从小到大母亲只告诉她，要是胸口感觉到发烫，一定要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像是里面的东西在和铁笼里的东西互相呼应，要一起醒过来一样。
　　高台上的维克多看着底下骚动的人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握住黑布的一角，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米娅站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残忍的愉悦。
　　“诸位别急，我这就揭开给你们看。这东西，可是我找了整整三年才找到的，和夜歌家族私藏的那件圣器，可是大有渊源。”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黑布被掀起了一个角，漏出了里面一点泛着冷光的金属纹路。米娅胸口的温度更高了，烫得她几乎要站不稳，她死死咬着牙，看着高台上的黑布，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她有种预感，黑布下面的东西，会把她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