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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爱憎同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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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回到安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书房里坐下来,从案头的卷宗底下抽出了一只细长的锦盒,盒面的绸缎已经磨得发旧了。他没有打开盖子,只是将盒子握在掌心里搁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隔着绸面慢慢渗进去,将盒中那件东西的表面焐得微微发暖。那里面装的是一枚竹雕的镇纸——雕的是一株新竹,竹节处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是他十四岁生辰那年沈驷送他的。
"节节高。"
沈驷送这枚镇纸的时候他刚开府不久,东宫送来贺礼的帖子上一共列了六样东西,旁人赠的都是玉器、古画、名墨,唯有这一枚竹雕镇纸是沈驷亲手刻的——沈砚后来打听过,说太子殿下在书房里刻了三个晚上才刻成,雕坏了两根竹坯。他收到之后便一直收在这只锦盒里,从未在案上摆出来过,因为若摆出来被人看见了难免会问起,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枚镇纸是他最珍视的物件。
他握着锦盒在灯下坐了很久。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他的目光落在锦盒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上——是那年他从镇北关回京之后在战场上磕的,盒角被磨了一道浅白的印子。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镇北关的城楼上望着南面的方向,心想沈驷应该快要来北境了。后来沈驷果然来了,但与他并肩站在河谷里的是另一个比他更早认识沈驷的人。
沈醉,沈归渡。
沈砚将锦盒放回了抽屉里,合上时指尖在抽屉沿上停了一瞬。他想起许多年前——大约是七八岁时的某个冬夜——他在东宫的偏殿里发了一场高热,沈驷守了他整夜没有合眼,坐在炕沿边用湿布替他敷额,布凉了便换,换了再凉。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沈驷低声跟内侍说了一句"别惊动母后",然后便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直到天亮。那时候他觉得皇兄的掌心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凉布换下来时碰到的总是温的。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份安稳并不独属他一人。沈驷对东宫上下的人都是这样——周全、妥帖、不会让人落空。他一度觉得这样便够了,只要他还在东宫的屋檐下,皇兄的那份周全里总有一角是留给他的。
直到那个姓萧的"三公子"出现在荒庙里,出现在越溪河畔,出现在昭台的画壁前,出现在东宫的每一处角落里。沈驷握着那个人的手时用的力道与握旁人不同——沈砚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场合。起初他告诉自己那是兄弟之间的亲近,但他认得那种力道。沈驷替他敷额的那夜,指尖碰触他的皮肤时也是那种谨慎的、不舍得用力的力道。但他后来渐渐明白,那种力道从前是留给他的,如今是留给另一个人了。
于是沈砚开始走自己的路。
他囤兵器、查名单、在赵庸的暗线里安插府卫牌——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替皇兄走的路,是为了护住东宫的周全。但今夜坐在灯下握着那只旧锦盒的时候,他忽然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一件事:他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护东宫。他是想让沈驷看见他在走。想让他注意到"沈砚也在走路了",然后在某一天回头看一看他。
但沈驷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姓萧的人身上,穿过荒庙的雨、河谷的火、昭台的门廊和东宫的晨昏,一刻也没有偏移过。沈砚坐在灯下将那只锦盒放回了抽屉最深处,然后从案上抽出一卷新收到的密报,展开来看了一遍。密报上写着查沈醉来历的进展——有人在凉州旧部中查到了"三公子"的踪迹,线索正沿着萧衍那条线缓缓收拢。
沈砚将密报折好搁在案角。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边写了一行字:"继续查。但消息暂不递送他人。"写完之后他将纸条卷好封入蜡丸,唤了门外的暗卫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阖了一会儿眼。烛火在他闭上的眼睑外投下一片暖红的光,他想着沈驷明日早朝时大概会站在文官之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肩头。他想了一息便将那个画面从脑中推开了,重新睁开眼,铺开另一张纸开始写禁军总制交接后第一份轮值方案。墨迹落在纸面上时工整而端正,与平日无异。
东宫那边,沈驷并不知道今夜安王府书房的灯亮了多久。他正与沈醉坐在昭台的梧桐树下,暮色中两人并肩望了一会儿那幅画壁上的小舟,然后起身回了东宫。早春的夜风从护城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润的气息,两人沿着甬道并肩走着,沈醉走在他左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转着那支新笛子,偶尔试一个短音又收了。
经过那株将谢的樱树时沈醉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枝头残余的花瓣。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那些薄薄的粉瓣照得半透明。"宿远,"他低声说,"花快落完了。但梧桐发了芽,山茶也长了新叶,这个院子永远有东西在长。"
沈驷站在他身侧,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株樱树。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落花铺满的地面上,挨在一处。沈驷伸手将沈醉握着笛子的那只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两人在月下的樱树前并肩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内院走去。
而在安王府那间灯还亮着的书房里,沈砚正将最后一道轮值方案的落款写完,搁了笔。他低头看着纸面上"安王沈砚"四个字的签押,笔画工整,与平日写的一模一样。他搁下笔,吹了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入了内室。
窗外月色照在安王府的院墙上,与东宫院中那株将谢的樱树照着同一片月。两条路线在春夜的暗色中各自延展着,一条通往明日的早朝和禁军轮值的正式交接,另一条通往那只旧锦盒被合上之后便没有再打开过的抽屉深处。
二月末的朝堂上,那份关于太子夫室来历的核查请求从一道留中的折子变成了一道正式的御史台奏本。
这一次领衔上奏的不是陈御史,而是御史台另一位叫张元辅的官员——此人年富力强,在朝中素以"刚正"闻名,声名远在陈御史之上。他的奏本措辞比前几次折子都更严厉,直接援引了《礼典·储君篇》中"储君之配须出身清白、宗籍可考"的条文,要求太常寺和宗正寺联合核查太子夫室的宗籍底册。
这道奏本递上之后,沈昀无法再留中不发了。他在散朝后将沈驷单独留了下来,父子二人在空荡的大殿中隔着一道龙案对坐。沈昀今日的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冕旒摘了之后露出底下瘦削的、带着病容的面庞。他靠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沈驷的面上,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缓。
"阿驷,张元辅这道奏本,朕压不住了。"沈昀说,"宗正寺和太常寺核查宗籍,这是明文规定的流程。朕若强压,反倒显得东宫心虚。"
沈驷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将龙案上堆积的卷宗映出层叠的轮廓。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父皇的意思是,让太常寺和宗正寺去查。"
沈昀没有答是或否,只是将张元辅那本奏本从案面上推过来,推到沈驷够得着的位置。"你去备。从你大婚那日开始查,查到什么算什么。若查出来的人来历清白,那便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若查出来——"他顿了一下,"若查出来有什么,朕替你兜底。"
沈驷将那道奏本拿起来收进了袖中。他没有再多问,起身朝龙椅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殿。日光在他走出殿门时迎面照来,将他的眉眼晒得微微一热。他站在丹陛上望着远处的宫墙和初春的天际线,袖中那道奏本的纸页贴着他的衣料,薄而沉。
回到东宫时沈醉正坐在廊下削竹条。他近来似乎偏爱上了这项活计,手边已经攒了七八根打磨光滑的竹管,长短不一地搁在廊阶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眉眼间的神色映得温温的。他看见沈驷袖口露出一角纸边,将手里的竹条和刀放下了,站起身来走到沈驷面前。
"宗正寺和太常寺要核查我的宗籍?"
沈驷将袖中那道奏本递给他。沈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折好还回来时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奏本叠得整整齐齐才交回沈驷手中。"他们要查便查。我在凉州用的户籍是萧衍办的,经得起查——宗正寺若查到那层,只会看到我是一个从凉州迁来的平民商籍,与萧氏旧部没有直接关联。"
沈驷将奏本收回袖中,看着他。沈醉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提前备好的事。但沈驷注意到他低头叠奏本时手指比平日多折了一道,大约是心里也清楚宗正寺若真的一层层查下去,凉州平民商籍下面那些与萧衍旧部往来的痕迹未必不能被人翻出来。
"归渡,"沈驷伸手将他肩头落的一片碎竹屑拈了,"若宗正寺查到凉州那条线——"
"若查到凉州那条线,"沈醉抬眸看他,日光中他的眉眼明净而安静,"那我便认。我不是萧衍放在你身边的一颗棋子,我是在昭台火场里被抱出去的那个孩子。我姓萧,从前跟着母后的姓。但我在你面前叫沈醉——这个名字是你起的,你记得吗?"
沈驷看着他在日光中微微仰着的脸。他记得——去年在凉州道观外的暮色中,沈醉对他说"你叫我三就行了",是他自己挑了"沈醉"两个字填了名册。那是沈驷给他的第一个身份,像在一张空白的户籍上落了第一笔墨。
"记得。"沈驷说。
沈醉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手将沈驷握着奏本的那只手拢住了,握了一下便松开,转身走回廊下重新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竹条。刀锋推过竹面的沙沙声在午后的日光中重新响起来,均匀而安定。沈驷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他低头削竹条的模样,然后转身进了书房。宗正寺的核查大约三日后便会正式开始,他还有三日的时间去准备那叠能够证明沈醉宗籍"清白"的文书。
三日后,宗正寺的人果然登了东宫的门。来者是宗正寺卿本人——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臣,素以办事细致刻板著称。他带着两名属官在东宫偏殿坐了一个下午,将沈醉的户籍册、大婚册封记录、入京以来的身份文牒逐页核对。沈醉全程坐在对面由他们查问,态度从容而配合,连喝了三杯茶之后还能起身替宗正寺卿续了一回水。老臣被他续水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一个"平民商籍"的出身在面对宗正寺核查时有这样的镇定。
查完户籍之后宗正寺卿又翻出了另一卷东西——是沈醉在凉州时的旧档底册,由凉州府衙前日快马送来的。他翻开细看时沈驷站在书房外的廊下隔着窗棂望着殿内的动静,看见宗正寺卿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记载了沈醉在凉州时的住处——地址所在的那条街,恰好位于萧衍道观所在区域的边缘。虽不在同一处院落,但相距不过三条巷子。若有人刻意查下去,这个距离便足以构成"与萧氏旧部过从甚密"的嫌疑。
沈醉显然也看见了宗正寺卿停下的那一页。他开口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沈驷听不清,但宗正寺卿听了之后面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将那一页合拢了,继续往后翻。核查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老臣起身朝沈醉拱了拱手,带着两名属官退出了东宫偏殿。
沈驷在廊下等他们走远了才推门进去。沈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搁着三只空了的茶碗。他见沈驷进来便站起身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中浮着,温淡而平静。"殿下,他翻到凉州住处那条巷子的时候停了一拍。"
沈驷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跟他说了什么?"
沈醉低头收拾案上那些散落的文牒,将它们理成一摞收进匣中。"我说那条巷子里住的都是前朝迁来的老户,我租的院子隔壁住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他若不信可以去查,老户的街坊都还在。"他抬头看了沈驷一眼,嘴角翘着,"他后来便没有再翻那一页了。"
沈驷看着他收文牒的动作,看着他低头理纸页时露出的后颈上那圈已经淡成浅粉色的齿痕——高领春衫遮了大半,但俯身时边缘露了一线。沈驷伸手将那线衣领拢了拢,指尖擦过他的后颈时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平稳地跳着。
"宗正寺卿回去之后会写一份禀报。凉州住处那条巷子虽然暂时按过去了,但这份禀报会存档。日后若有人调阅,那条巷子的记录还在那里。"沈驷收回手,"三天之内,我得让萧衍那边把那条街上所有与萧氏旧部有关的痕迹清干净。"
沈醉将文牒匣子盖好抱在怀里,抬眸看着沈驷。暮色中他的面容被最后一线天光映得温润而清晰,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殿下要替我把后路扫干净。可若扫不干净呢?"
"扫不干净就换一条路走。"沈驷说,"那些旧痕不会比你在昭台画壁上添的那只小舟更重。"
沈醉抱着匣子安静了一息,然后弯起眉眼笑了。那笑意在暮色中像一盏被点亮的灯,温温地亮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匣子转身往偏殿方向走了。沈驷站在原处看着他靛蓝的背影在渐暗的廊下走远,过了片刻也转身往书房走去。
宗正寺的禀报大约两日后会呈上龙案。而在那之前,他还要处理另一件事——今日早朝时沈砚递了一封密信到东宫,信中说工部那位礼部郎中近两日与太常寺一名属官有过接触,大约是已经在调阅凉州方向的旧档了。沈砚将那条线查到了太常寺门口,正沿着同一道核查的流程向同一个方向推进。
沈驷在书房的灯下将沈砚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尾沈砚写了一行字:"皇兄若需人手,安王府的人随时可以调遣。"他看完了将信折好收入暗格。灯影中他与沈醉的那只小木船并排搁在一起,横在抽屉的暗格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某一天被拿出来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