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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共檐听雨 第三个吻 ...

  •   傍晚时分落了雨。早春的第一场雨细密而绵长,将东宫院中那株将谢的樱树淋得湿漉漉的,残余的花瓣被雨丝黏在枝头和青砖地上,铺了满地淡粉的、水润的碎痕。沈驷从书房处理完那封礼部郎中的名单出来时,雨正下得密,廊下的瓦檐上挂了一排细细的水帘,将院中的景致隔成了一片朦胧的、洇湿的画。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雨帘,忽然不想回书房了。他转身往内院方向走去,雨声将他的脚步声掩了大半,廊檐下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圈。

      沈醉在内院的偏殿里。门半敞着,里面的烛火透过门缝漏出一道温暖的窄光。沈驷推门进去时,沈醉正背对着门坐在窗下的炕沿上,手里握着那支新笛子,对着窗外的雨幕试音。雨声将笛声衬得格外清亮,断断续续的音符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又散尽。听见推门的声响他偏过头来,凤目里映着满室的烛火和窗外灰濛濛的雨色,嘴角翘了一下。

      "殿下忙完了?"

      沈驷带上了门。雨声被门板隔在外面变得低闷了许多,屋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和沈醉手里那支笛子被搁在炕沿上时发出的轻轻一响。沈驷走到他面前,在炕沿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烛火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了一团挨在一处的暗色。

      "今日的事想了一下午。"沈驷开口,声音被雨声和烛火压得有些低,"陈御史的质询是明面上的。礼部郎中那份名单是暗面上的。这两条线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往同一个方向走——查你。"

      沈醉安静地听着,偏过头来看着他。烛火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温润而清晰,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驷搁在膝上的手背,指尖温温的。"查就查。他们查出来的东西,都在我身上。我倒不怕被查——"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烛火中浮得很浅,"我怕的是他们查完我之后,要拿我来对付你。"

      沈驷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握着。沈醉的指尖被他拢住时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安安静静地停在他的掌心中。沈驷低头看着他被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新愈合的浅痕,大约是前些日子削竹条留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痕,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疼,是被碰触时自然而然的细微反应。

      "归渡。"沈驷叫了他的名字。烛火跳了跳,将两人之间的那层光影晃得微微浮动。沈醉抬眸看他,那双凤目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亮而暖。

      沈驷没有再说话。他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这一次比樱树下那次更缓。他的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雨夜和烛火浸过的温沉力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深入,像水渗入干涸的河床。沈醉被吻住的瞬间阖上了眼,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攥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沈驷的肩侧,指尖隔着春衫的薄布料触到他的肩线。

      吻渐深了,唇齿交接。沈驷的手从沈醉的指间松开,滑到他后颈的位置,掌心覆上去的时候触到那截温热的、颈侧延伸向肩背的弧线。沈醉的呼吸在他掌心的温度中微微乱了半拍,随即又被他更深的吻吞了进去,只剩齿间含糊的一声被压在喉咙底下。沈驷的拇指沿着他后颈那道旧痕的走向缓缓地、一寸寸地摩挲过去,沈醉在他怀里轻轻偏了一下头,颈侧完全暴露在了烛火和沈驷的唇边。

      沈驷的吻从唇角移到了他的颈侧。唇齿贴上那道温热的、泛着淡红的皮肤时,沈醉的脊背极轻地绷了一下,随即又在他的掌心中慢慢融开了。沈驷的齿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极轻地咬了一下,力道不大,只留下浅浅一圈润湿的红痕,像一枚被春雨浸透了的小印。沈醉被他咬住颈侧时低低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自己笑了出来——那笑声被压在喉咙里,又短又轻,像被烛火燎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郎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带着被吻和齿印浸过之后温软的余韵,"你咬了我一口。明日穿高领的衣裳了。"

      沈驷从他颈侧退开半寸,垂眼看着那片被他留下齿痕的皮肤,浅红的一小圈贴着温热的皮肤,像雨后初绽的花苞被露水沾湿了边缘。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痕,感觉到沈醉的脉搏正贴着他的指尖平稳地跳着,快了一些,但跳得很稳。

      "穿高领。"沈驷说,"明日朝上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春猎时被树枝刮的。"

      沈醉偏着头由他按着颈侧那道痕,嘴角翘着那枚被烛火和雨夜浸得格外柔软的弧。"外子编谎话的功夫见长了。"

      沈驷收回手,将他轻轻揽进了怀里。两人在炕沿上靠着,沈醉的侧脸贴着他的肩窝,烛火在案上跳动着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一个挨着另一处的轮廓。窗外的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将整个世界隔成一片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寂静。

      "归渡,"沈驷在烛火中开口,声音不高,"明日朝上若有人再提那道质询,我该说的今日已经说了。他们后面再递什么上来,我一件一件接。"

      沈醉靠在他肩窝里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指搭在沈驷的衣襟边缘,指尖隔着衣料触到沈驷心口的位置,那里平稳的、有节律的跳动透过薄薄的春衫传到他指腹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在那处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记下了那道跳动的节奏。

      "宿远,"隔了很久沈醉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落在雨声中像一片被风送进门槛的花瓣,"你方才咬我颈侧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去年荒庙那夜我浑身是血的时候,你替我裹伤的动作。那时候你的手指也是暖的。"他在沈驷的肩窝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阵极轻的、被雨声压住的颤动,"从那夜到现在,你的手一直是暖的。"

      沈驷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窝里的发顶。烛火的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淡的金边,窗外雨声渐渐转小了,春夜的气息从窗缝间渗进来一丝,湿润而清冽。沈驷伸手拢了拢他垂在身侧的衣领,指腹碰到他颈侧被自己留下了齿痕的那片皮肤时停了一瞬,温热的余温还贴着指间没有散去。

      "往后也是暖的。"沈驷说。

      沈醉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沈驷的肩窝里安静地阖了眼,呼吸渐渐匀长地沉进了雨夜微凉的深处。烛火在案上燃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悄无声息地熄了。黑暗中窗外的雨声终于停了,春夜的新月从云层后探出来一线清亮的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在炕沿上两道挨在一处的轮廓边缘落了一道细碎的银边。

      次日早朝,陈御史那道质询的余波果然化作了数道折子,从不同方向同时递上了龙案。

      礼部一名郎中奏请"核查太子大婚册封之礼是否合规",措辞温和却意有所指;御史台另一名年轻御史附议陈御史之言,请"太子澄清夫室来历,以正视听";更有一道来自太常寺少卿的折子,称"储君之配关系国本,若身份存疑,则宗庙告祭之礼当暂缓,以待查明"。三道折子同一天落在案上,像是同一双手在三个方向同时推了棋子。

      沈驷站在文官之首听着内侍念完那些折子,日光从高窗落在他肩头的朝服上,将金线蟒纹照得明亮而沉静。他没有出列辩驳,也没有请旨宽限,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龙椅上的沈昀开口。

      沈昀今日的气色比春猎前更差了些。冕旒下露出的下颌瘦削而苍白,他听完了三道折子的内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自觉地轻移脚步。最终皇帝开口,声音不高,透着病中的倦意:"太子大婚之礼乃礼部与宗正寺合办,朕亲临主婚。此事不必再议。至于太子夫室来历——"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冕旒后缓缓扫过殿中,"若有人有实据可呈,便呈上来。若无实据,空言不必再奏。"

      三道折子被留中不发,既未准也未驳。这个态度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陛下在护太子,但也没有把话说死。若有人真能拿出沈醉来历的铁证,皇帝的态度也许会转向。沈驷站在原地将这一切看得清楚,龙椅上那道疲倦的庇护之下,那道薄薄的、观望的缝隙正在慢慢地裂开。

      散朝后沈驷没有直接回东宫。他沿着宫墙外的甬道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前方十几步外有人正从侧廊走出来,深绯色的朝服在早春的日光中格外醒目——沈砚也刚散了朝,大约是绕了远路走这条甬道,正好迎面遇上。

      兄弟两人在甬道中央站定了。早春的风从宫墙上方吹过来,将两人朝服的衣摆拂到一处又分开。沈砚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皇兄,今日那三道折子,措辞风格各不相同,但递折子的时间集中在同一日。这不像各自临时起意,更像是一日内被同时授意递上的。"

      沈驷点了点头。"你查到了授意的人?"

      沈砚微微侧了一下头,日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礼部郎中和那位年轻御史,近半月都与同一个人有过私下接触。此人是我上次那份名单上的第一名——赵庸旧日的幕僚门生,如今在工部任闲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驷面上,"他背后约莫还有更上面的人。但我暂时还没查到那层。"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日光中沈砚的面容被照得清俊而沉稳,他说"暂时还没查到"时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正在推进的事务。沈驷忽然注意到沈砚今日朝服的袖口内侧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折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抚平了留下的印记。

      "宿蒨,"沈驷开口,声音不高,"你昨夜睡了吗?"

      沈砚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道折痕,大约是意识到被看见了,将袖口拢了拢。"睡得不多。查名单的事拖了些时辰。"他抬眸朝沈驷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日光中极淡,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薄叶,"皇兄不必挂心。春猎之后禁军总制的交接底务我还在理,忙过这一段便好了。"

      沈驷看着弟弟面上那层被睡眠不足和政务压力磨薄了的、故作从容的神色,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幼年时沈砚爬树跌下来他伸手扶住的那一下,力道刚好够稳住身形,不重也不轻。

      "忙过这一段之后补觉。"沈驷说,"名单的事不急,我这边自己也在查。"

      沈砚被他按着肩,身形极轻地松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侧身沿着甬道往宫门方向走了。沈驷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日光将深绯朝服的背影映得清瘦而笔直,在早春的甬道尽头渐渐缩小成一道越走越远的影。

      回到东宫时,沈醉正蹲在院墙下给那两棵山茶松土。初春的泥土解冻之后变得柔软湿润,他用一把小铲慢慢地翻着树根周围的土,翻一块用手捏碎了再铺回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晨光中他的眉眼被日头晒得温温的,嘴角翘着那道弧,只是颈侧那道被高领春衫遮了大半的齿痕边缘还依稀可见一抹淡红。

      "殿下回来了。今日朝上又有新折子了?"

      沈驷在他旁边的墙根下蹲下来,与他并肩蹲着。两人面前是那两棵山茶——嫩叶已经舒展成了完整的叶片形状,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新鲜的油亮。"三道。礼部、御史台、太常寺各一道,措辞各异但目的一致。不过陛下留中未发,暂时压住了。"

      沈醉将铲子搁在墙根下,偏头看着他。晨光将沈驷蹲着的侧脸照得明晰,他说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有过预期的进展。沈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沈驷朝服下摆沾的一小块土粒拈掉了,然后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掌。

      "宿远,"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今日天气好,昭台那边的梧桐该发芽了。傍晚你若得闲,去昭台坐坐,看看那棵梧桐新出的芽。"

      沈驷侧头看他。沈醉蹲在墙根下,靛蓝春衫的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颈侧那道痕,但露出的耳尖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晒热的淡红。他偏着头看沈驷时凤目微微眯着,嘴角那枚弧被晨光浸得温软而自然,像一个真正在自家院子里蹲着等春天过完的人。

      "傍晚去昭台。"沈驷说,"新芽长出来了之后,梧桐底下该有荫了。"

      沈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往偏殿方向走去。"那我先去把石凳擦一擦,落了几天灰了。"他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散在早春的日光里,轻而松快。沈驷蹲在原处看他走远,靛蓝的背影在廊影中明灭了几次,最后拐进了偏殿的门内。

      院墙下那两棵山茶被松过的土堆了一圈矮矮的垄,泥土的潮润气息在日光中慢慢地蒸腾着。沈驷站起身来,也拍了拍膝上的土,往书房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头将整座院落的影子从西面慢慢拖向脚下,护城河的方向传来比前些日子更响的水声,大约是水位涨了,春汛的势头正在一点一点地蓄起来。

      傍晚时分两人沿着甬道往昭台走去。沈醉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一条干布巾和一只小陶壶,大约是给石凳备的。早春的夕照从西面的宫墙上方斜斜地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甬道上拉成两道挨着的长影。走到昭台门口时沈醉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驷一眼,嘴角翘了一枚被夕光浸得温软的弧。

      "殿下,梧桐真的冒芽了。"他推开了宫门。

      院中那棵梧桐果然在枝梢上冒了青褐色的嫩芽,一枚一枚细小地缀在枯枝末端,像一只只刚刚睁开的、还带着倦意的眼睛。沈醉走到树下将石凳用布巾擦了,又把陶壶中的水浇了浇树根周围的土,然后在那只石凳上坐下来,仰头望着枝梢那些新生的芽尖。夕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他眉目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

      沈驷在他旁边的另一只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在梧桐树下,面前就是昭台正殿那扇半敞的门——从他们的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殿内西墙那幅画壁上的越溪古桥和桥柱旁那只小舟的影子,暮色中画壁被夕照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像一层薄薄的光晕覆在山水之上。

      "归渡,"沈驷望着那幅画壁开口,"今日那三道折子虽然被留中了,但线已经牵起来了。那些人会继续查你的来历。若他们查到凉州——"

      "若他们查到凉州,"沈醉接过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夕光里,"我便让他们查。我在凉州待了这些年,做的事每一件我都认。"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夕光中他的面容被照得暖而清朗,"我认过的事,就没有往回缩的道理。"

      沈驷伸出手去。夕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掌拢在一片温淡的金色里,梧桐枝上新冒的嫩芽在晚风中轻轻颤着,像一只只刚刚伸展开的、试图抓住春光的手指。两人并肩在昭台的暮色中坐了很久,久到夕光从树隙间一寸一寸地退远,将他们身边的晚风染成了渐深的蓝。

      "宿远,"沈醉在暮色中低声开口,"你弟弟今日袖口那道折痕,你看见了。他在替你熬夜查名单。"

      沈驷握着他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看见了。他走的路虽然是自己的,但那条路此刻与我并行了一程。"

      沈醉将他的手回握着,在梧桐树下渐沉的暮色中安静地坐着,身后那幅画壁上的越溪古桥在暗下来的光里渐渐隐去了轮廓,只有桥头那道赭衣人影还依稀可辨,侧着头望向他处的姿态和去年冬天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对岸有人走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共檐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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