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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情恨同根 ...


  •   宗正寺的禀报在第三日午后呈上了龙案。沈驷在散朝后从内侍手中接了一份抄本,站在廊下展开看了一遍。禀报写得中规中矩,将核查的过程逐条列述,在"凉州住处"那条目下只写了"该处为商贾赁居之所,邻里俱在,无可疑",便轻巧地翻了过去。沈驷将那页禀报折好收进袖中时,感觉到那份压在肩头几日的重量终于松了一丝。

      但他知道这份松只是暂时的。宗正寺的核查过了之后,那些还盯着这件事的人会把视线转到别的方向去——太常寺的旧档、掖庭的残本、凉州方向的更细的线索。蛛网被拨开了一根线,其他的线还绷在原处,等着有人从另一头拉紧。

      当晚沈驷坐在书房的灯下将宗正寺的禀报抄本与沈砚那封密信并排放在案上。灯影将两页纸照得明晃晃的,他的目光在沈砚信尾那行"安王府的人随时可以调遣"上停了一会儿。他弟弟在替他查太常寺那条线,查到了与礼部郎中接触的属官,然后将这条消息递给了他。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在帮他。

      但他想起昨夜沈醉在昭台暮色中说的一句话:"你弟弟给你递的每一条消息都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他提前知道那条线索会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位置。"

      沈驷当时没有接这句话。此刻在灯下他又将沈砚的那封信读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看了,每一个字都寻常,每一处逻辑都通顺。他看不出任何问题,却记得沈醉说话时那双凤目里沉着的、安静的目光——那目光说"我只是想让你留意一下",没有指责,没有猜疑,只是一枚被放在那里的、很小很轻的提醒。

      沈驷将信折好放回暗格,与那枚府卫牌和萧衍的密信并排搁着。他合上暗格的盖子时指尖在上面多停了一息,然后起身吹了灯。窗外春夜的风从护城河的方向穿过来,将院中山茶的嫩叶拂得沙沙响。他走过廊下时看见偏殿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暖光——沈醉大约还没睡,大约正坐在灯下削他那些竹条。

      沈驷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断断续续的、刀锋推过竹面的轻响,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两日后,朝堂上有了新的动静。

      赵庸旧日的一名门生忽然在大理寺递了一份供状,称自己"知情不报多年,如今良心不安",要将一件旧事禀明。此事本不在大理寺当前的案卷序列中,但这人用了"旧案新证"的名义呈了上去,大理寺按流程受理了。供状的内容在第三日被传了出来——是一段关于"昭台大火前后掖庭乳母调换"的证词,与沈驷从京兆府翻到的那行备注和乳母旧衣的线索几乎一致,但多了一个细节:供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说那名乳母当年从昭台带走的婴儿并非皇室血脉,而是"由宫外某户人家调换而入"。

      这道供状在大理寺过了一道流程,便如石投入水,在朝堂上荡开了层层涟漪。张元辅在次日早朝上出列,将这份供状的内容当堂诵念,然后转向沈驷,声音沉而稳:"殿下,大理寺今获此供,直指十七年前昭台大火前后掖庭乳母有调换婴儿之嫌。若此事为真,则殿下身世便非皇后所出之嫡脉。此系国本,请殿下自陈清白。"

      沈驷站在文官之首听着张元辅当堂诵完那道供状,日光从高窗落在他肩头朝服的金线蟒纹上,将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明亮而清晰。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落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却稳如石砧:"张大人所呈之供状,本宫已阅。大理寺既受理此案,便当依律查证,而非仅凭一纸供词定论。本宫自会配合大理寺的调查,将十七年前掖庭旧档与昭台乳母调任记录一并提供核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那道供状接住了放在"查证"二字的范围里。这个姿态让张元辅一时没有再追,退回了列中。但沈驷知道,从这一刻起,朝堂上关于他身世的质疑已经从"太子夫室来历可疑"转向了"太子自身血脉存疑"——前一道门槛踏过去了,后一道门槛已经立在了面前。

      散朝后沈驷走在回东宫的甬道上,经过那棵宫墙边的老梧桐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沈砚穿着朝服没有换,似乎也是刚散了朝没有回府,站在梧桐树影下等着他。沈驷走近时,沈砚从树影里迈出一步来,日光落在他深绯的朝服肩头,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楚。

      "皇兄,大理寺那道供状我查了一下来源。"沈砚开口时语速比平日快了些,像是要将内容尽快递到沈驷手中,"递供状的人是赵庸旧日的门生,但他近三个月内与太常寺那名属官有过三次接触,而那名属官正是前些日子帮礼部郎中传稿到陈御史案上的中间人。这条线一圈绕回来,最后指向同一个人——那名工部闲职的前幕僚。"

      沈驷站在他对面,日光从梧桐的嫩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他看着沈砚说完这番话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那层被日光映得清亮的认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沈砚,你今天早上没有用早膳。"

      沈砚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袖口边缘的手指,大约是方才说话时不自觉地用力攥了,松开之后指节上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昨夜查名单查得晚了,今早赶着上朝便忘了。"他抬眸看了沈驷一眼,那目光在日光中停顿了一息,像是有什么话要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沈驷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用早膳。名单的事不用赶这么急,那条线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沈砚被他拍了一下肩,身形在日光中极轻地僵了一瞬。沈驷感觉到了那道僵——但只是一瞬,随即便被沈砚低垂了眼帘的动作掩了过去。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然后侧身从沈驷身旁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了,深绯的朝服在日光中晃动了两下便拐入了侧廊。

      沈驷站在原地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早春的风从宫墙上方吹过来,将梧桐新叶的嫩芽拂得轻轻颤动。他方才拍沈砚肩头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他僵了一下——那不是被突然碰触时的自然反应,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克制着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触感在他掌心里留了片刻,像一粒被从水面下托上来的气泡,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便碎了。

      他收回手继续往东宫走。回到东宫院门时,那株樱树的花已经完全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枝条伸向初春的天际线,枝梢上冒出了细碎的新叶芽。沈醉正蹲在树下将那些落花拢成一小堆,用扫帚慢慢扫进畚箕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中他的眉眼被晒得温温的,嘴角翘着那道弧。

      "殿下回来了。今日朝上的事我听说了。"

      沈驷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人面对面蹲在落花堆旁边,沈醉手里还握着扫帚柄。沈驷伸手将他指尖沾的一片枯花瓣拈掉了,然后看着他开口:"沈醉,今日张元辅那番话之后,有人会开始用十七年前的事来翻我的身世。你那些旧档和凉州的痕迹——"

      "我的痕迹不用扫。"沈醉接话,日光中他的语气轻而稳,"他们要查便查。若我的痕迹能帮你把那些旧事翻清楚,那这便不是我要避的事。"

      沈驷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在日光中微微眯起的凤目。沈醉说"我的痕迹不用扫"的时候,嘴角那枚弧弯得比平日更深了些,像是已经想过了这句话很久。沈驷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醉从未问过他自己在凉州的那些旧档会不会被翻出来伤及他自己,他关心的始终是"能不能帮你"。

      "归渡,"沈驷开口,日光将他的声音晒得比平时暖了一度,"你方才说'不用扫'。那你要不要先听一句别的话。"

      沈醉将扫帚搁在地上,偏着头看他。"什么话?"

      沈驷伸出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隔着满地落花的碎瓣和早春的日光面对面蹲着,沈驷的声音落在两人之间不高不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从前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放不下你的。但如今我知道了——大约是你那夜在荒庙里撕了假面露出那双与母后一样的眼睛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但那一眼便让我往后所有的路都绕不开你了。"

      沈醉被他拢着手蹲在春日的日光里,凤目里映着沈驷的面容和身后将谢的樱枝,那双眼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中了什么深处的东西。他隔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日光暖意浸润过的微哑:"沈驷,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能让我把后面所有的事都扛着走。"

      沈驷握着他的手,两人蹲在落花将尽的樱树下,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处。远处护城河的水声顺着春日的微风传过来,清冽而绵长。

      而在安王府的某扇窗后,有一道深绯色的身影站在帘影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着东宫院墙的方向——他看不见那棵树下的两个人,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想什么,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念头的走向正在偏离他最初为自己画好的路。

      爱之欲其深,恶之欲其死。他从前以为这句古人说的只是夸张之辞,如今坐在自己书房里握着那只旧锦盒时,他忽然明白这两句话中间只隔了一道墙。墙这边是深,墙那边是死。他开始想拆那道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情恨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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