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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春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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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那日天没亮沈驷便醒了。
他推开窗时看见那株早樱在晨光中开得正盛,满树浅粉被初生的日光照成了一团融化的霞色。风过时花瓣落了一地,覆在院墙下的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在窗前站了片刻,听见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沈醉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春衫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到窗根下仰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醒了。我备了些干粮,路上垫一垫。"他将食盒搁在窗台上,自己靠在窗沿边偏头看了一眼那株樱花,"花今天开得最好。你回来的时候大约就开始落了。"
沈驷从窗台里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搁在窗沿上的手背,晨光中沈醉的指尖微凉。"你不必早起送。我走之后你回去再睡一觉。"
沈醉低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道被晨光染得温和的弧。"睡不着。醒了便起来了。"他直起身来将食盒又往窗台里推了推,"去吧,春猎的仪仗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我今日去昭台把梧桐底下的石凳摆好——你回来的时候便能坐着喝茶了。"
沈驷看着他。晨光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清明而温和,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靛蓝衫子站在窗外,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春景图里被随意添上去的一笔。沈驷伸手将他额前被晨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鬓角时停了一息,然后收回了手。
"傍晚回来。"沈驷说。
春猎的猎场在京城南郊的御苑,围场方圆三里有余,中间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和疏林,早春的草木已经生出了嫩绿的新芽。沈驷骑在马上随仪仗入苑时,日光正从东面的山脊上升起来,将整片围场照得明晃晃的。三营的轮值调配由沈砚的将令调度,猎苑四周的哨位安排得井然有序,每隔百步便有一面旗帜标注了猎区的边界。
沈驷在围场边缘的观猎台上坐定时,沈砚从远处策马过来。少年换了一身骑装,墨蓝的劲装束了银丝腰带,显得比穿朝服时更多了几分利落。他在观猎台前勒马翻身下来,朝沈驷行了一个简礼。
"皇兄,三营哨位已布好,猎场内的驱兽队伍正在推进。若皇兄今日要亲自入场——"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猎场东南方向的一片疏林,"那片林中有鹿群活动的痕迹。"
沈驷从观猎台上站起身来。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玄色的骑装,腰带束得紧,腰间那三枚贴身收着的玉坠和红绳同心结隔着衣料贴着皮肤。他走下观猎台翻身上马时,余光扫过身后列队的禁军当中有一道身影——靛蓝的春衫在满目玄甲绯袍之间显得有些突兀,但那人站在禁军队列的末列,身形修长,正微微偏着头望着猎场深处的疏林方向。
沈驷勒住了马。
他认出了那道靛蓝的身影。沈醉不知何时混进了春猎的随行队伍里,换了一身禁军外卫的便装,腰侧挂了一柄不惹眼的短刀。他大约是从东宫出门之后直接来了猎场,用某种沈驷不知道的方式把自己塞进了随行护卫的名册里。
沈驷策马缓行了几步,绕到队列末列时勒停了马。沈醉从低垂的帽檐下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枚极淡的、被压着没有放大的弧。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右手做了个手势——那个手势沈驷认得,是"别声张,我跟着"的意思。
沈驷偏头看了他三息,然后收回目光策马往猎场深处去了。他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队末那个靛蓝衫子的护卫,但他在策马穿过疏林时,余光始终能感觉到身后约莫二十步处那道隔着树影跟随的身影,像一道不紧不慢、始终保持在视线边缘的暗影。
猎场的春猎进行到午后,围场内的鹿群被驱兽队伍赶入了一片浅谷中。沈驷拉弓射了一只麂子,箭矢穿过疏林落在猎物颈侧时,他听见身后的树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住的喝彩——是沈醉的声音,短促而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几乎听不见。沈驷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线。
傍晚时分春猎收阵。沈驷策马回到观猎台时,三营的轮值调度在沈砚的指挥下完成得滴水不漏。少年站在猎场边缘与几位将领交代着收兵的路线,侧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比晨间更沉稳了几分。沈驷看了他片刻,然后调转马头往队末方向走了几步。
沈醉从树影里策马出来,靛蓝的春衫上沾了几片枯叶和草籽。他见沈驷过来便催马近了半步,两人隔着鞍镫并辔而立。午后的日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初春的草地上,一长一短地挨着。
"你怎么混进来的?"沈驷低声问。
沈醉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晃了晃。"去京兆府借了一枚外卫的临时牌,跟今日猎场的护卫队一并入的苑。你不必担心,我只在队末跟着,没人注意到。"
沈驷看着他。午后的日光将沈醉沾了草籽的靛蓝春衫照得透亮,他偏着头看沈驷时凤目微微眯着,嘴角翘着那道沈驷熟悉的、带了三分得意七分坦然的弧。沈驷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将他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拈了下来。
"回去了。"沈驷说。
两人并辔策马从猎场侧门出来时,遇上了正要收兵的几位将领。其中一人是禁军左营的统领,看见沈驷勒马行礼时目光掠过他身侧的靛蓝春衫人影,微微迟疑了一下。"殿下,这位是——"
沈驷勒停了马。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与身侧沈醉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融成一团。他侧头看了沈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来面对那将领,声音不高不低地铺在午后的春光里:
"是内子。今日随行护卫,不必多问。"
那将领愣了一拍,随即低头抱拳退下了。沈醉坐在马背上安静了三息,午后的日光将他的耳尖晒出了一层浅淡的红。他偏过头来看着沈驷,嘴角那枚弧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了一道被春阳浸得温软的、亮晶晶的弧度。
回程的路上两人策马走在队伍最后面。沈驷走在前头,沈醉落后半个马身跟着。走到一处无人的路段时沈醉催马近了半步,偏头朝沈驷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外子方才那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沈驷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林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影。沈醉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策马跟在他侧后,靛蓝的春衫在树影中明灭着,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却一直翘着没有放下来。
傍晚回到东宫时,那株早樱果然已经开始落了。满树的花瓣在夕照中翻飞着飘下来,在院墙下的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浅粉。沈醉先跳下马,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正在凋落的花,然后回头朝沈驷笑了一下。
"外子,今日春猎还顺利?"
沈驷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落花纷纷的樱树下,夕照将满天的花瓣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落在两人肩头和发间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春雨。沈驷伸手将沈醉发间沾的一瓣花拈了下来,搁在自己的掌心里。
"顺利。"他说,"猎场里的鹿群跑得很好。沈砚的调度也做得妥帖。"
沈醉偏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瓣花,伸手将它拿起来放回树根下。花瓣落在泥土上贴着湿润的春泥,安静地等着被下一场雨化进土里。
"宿远,"沈醉直起身来,凤目里映着满天的夕照和纷纷的落花,"你今日在禁军将领面前说'内子'的时候,我才发现你已经不介意别人知道了。"
沈驷看着他。夕光将沈醉的眉眼染成温淡的金色,他站在落花的树下看着沈驷,嘴角翘着那枚被春光浸透了之后变得格外柔软的弧。沈驷伸手将他的手从袖中牵出来握着,两只手在落花纷飞的夕照中十指交扣着,花瓣从他们之间飘过去,一瓣一瓣地落在交握的指节上又滑落下去。
"不介意了。"沈驷说。
春猎归来第三日,朝堂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当日早朝行将散时,御史台一位姓陈的老御史出列了。此人年近七旬,在御史台任了二十余年,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上疏,但他此刻躬身站在殿中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安静下来。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太子殿下。"他转向沈驷,灰白的眉峰微微拧着,"春猎那日,殿下在禁军左营统领面前称随行一护卫为'内子'。老臣闻之,甚为不解。敢问殿下,此'内子'之称,所指何义?"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沈驷身上。沈驷站在文官之首,日光从高窗照落在他肩头的朝服上,将金线蟒纹映出细碎的光。他没有立刻答,只是微微侧过身来面对着那位老御史,将问题接住了。
"陈大人所问,本宫可以直说。"沈驷的声音不高,但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铺展开来,"春猎那日随行本宫身侧之人,确为本宫之夫。本宫称其为内子,乃正名实之举。"
殿中的寂静比方才更深了。龙椅上的沈昀没有出声,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文武两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快速交换着视线,有人垂着眼面皮绷得死紧。那位陈御史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灰白的眉峰慢慢拧得更紧了,面皮上浮出一层被冒犯的潮红。
"殿下乃一国储君,国之根本。"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带着年长者特有的、被触动底线之后的颤音,"储君之配当择名门淑女,以衍国祚、安社稷。殿下却……以男子为内子,此于礼法不合、于宗庙不敬。老臣斗胆请殿下三思——此事若传于天下,四海臣民将以何目视我天朝储君?"
沈驷听完,面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望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目光平静,开口时声音仍然不高不低:"陈大人所言之礼法宗庙,本宫自幼学习。礼法之要,在于正人心、明伦理;宗庙之重,在于承天命、续血食。本宫既有夫室,则心已正、伦理已明。至于承嗣一事——"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龙椅的方向,又转回来,"本宫尚有大婚之日礼部册封为证,亦有合卺礼成之实录在案。本宫的夫室,便是大婚之日与本宫同拜天地之人。礼法所载,宗庙所见,陈大人可去调阅大典礼册。"
陈御史的面色从潮红变得铁青。他张了张嘴,大约是想再辩礼法中的"男女之别",但沈驷将"大婚礼册"四个字压出来之后,那道口子便被堵死了——太子大婚是经过礼部、宗正寺、太庙三重仪式认证的,合卺礼成之日满朝文武亲眼所见。若今日要质疑太子的夫室为男子,那便要连带质疑那场大婚的合法性。而主持那场大婚的,是龙椅上的当今陛下本人。
陈御史退回了列中,没有再辩。但沈驷注意到殿中有几双眼睛在他退回去之后仍然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除了陈御史这样真心被触动了礼法神经的老臣,还有几道目光里藏着更深的用意。那些目光属于赵庸倒台之后仍蛰伏在暗处的残余势力,他们等的不是什么礼法之争,而是一个能撬动东宫根基的支点。沈驷的夫室是男子这件事,便是他们一直在等的那个支点。
散朝后沈驷走出大殿,日光迎面照过来将他的眉眼晒得微热。他在丹陛上站了不到三息,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步调的节奏和衣料摩擦的声响他已经听了许多年了。
"皇兄。"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沈驷身侧并肩站定,午后的日光将两人投在汉白玉阶上的影子拉成一道并排的暗色,"今日陈御史那道质询,背后有人递了稿子。他平日里不开口的,今早忽然出列质问太子私事——那番话里的措辞工整得像经人润色过。"
沈驷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日光中沈砚的面容被照得清楚,少年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方一片移动的云影上。他说话时语气平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谁递的稿子?"沈驷问。
沈砚摇了摇头。"还在查。但能在两日内把春猎那日的事传到陈御史耳中并写成一份完整质询稿子的人,位置不会低。"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沈驷,那双凤目里沉着一层被日光照得清亮的认真,"皇兄,今日这道质询只是第一道。接下来朝中会有人借着'储君配男子有违礼法'这个话头层层递进。先是质疑夫室之位,再借机翻查皇兄大婚的册封流程是否合规,最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最后他们会顺着'太子夫室身份可疑'这条线,去查沈醉的来历。"
沈驷站在丹陛上望着宫墙外那片移动的云影。午后的日头将他肩头的朝服晒得微微发烫,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我知道。他们查沈醉的来历,若查到凉州旧部和萧衍那一条线,便不是礼法之争了。那是通前朝余孽的罪名。"
沈砚没有说话。他站在沈驷身侧安静地陪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叠得方正的纸封递过来。"皇兄,这是我的人查到的一份东西。陈御史近三日内唯一接触过的外客是一名礼部郎中,此人从前是赵庸门下幕僚的门生。这份名单上写的是这名礼部郎中近半年来往密切的几个人——皇兄看看其中有没有眼熟的。"
沈驷接过纸封没有当面打开,收进了袖中。沈砚见他收了便退后半步朝宫门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驷,日光将他墨蓝的朝服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皇兄,春猎那日你说'内子'的时候,我听见了。"沈砚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丹陛上散得很快,"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沈驷站在丹陛上目送弟弟的背影穿过宫门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然后将袖中那封纸取出展开看了一眼。名单上列了五个人名,其中三个他认得——两个是赵庸旧日的幕僚门生,还有一个是如今仍在工部任着闲职的旧人。他看完将纸封重新叠好收进袖中,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东宫时,那株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余下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头里薄薄地缀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飘几片下来。沈醉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那是他春猎那日搬去昭台又搬回来的石凳,大约是新修的梧桐底下还没摆好便先挪来用了。他手里握着那支新笛子,没有在吹,只是横在膝上用指腹慢慢抚着笛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影里。
"殿下今日回来的比平日晚。"他站起来走到沈驷面前,目光落在他袖口微微鼓起的纸封轮廓上,"朝中有事?"
沈驷将袖中那封纸抽出来递给他。沈醉展开看了,目光在五个名字上依次扫过,然后折好还了回去。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陈御史今早质询你的时候,提到了礼法二字。礼法是外面的人用来框你的东西——但你在大婚之日跟我拜天地的时候,那些礼法就已经是你站住过的东西了。如今他们说礼法不合,可大婚那日的礼法是礼部亲手拟的,合卺酒是太庙里敬过的。他们要质疑,先得把那天你我在太庙做的事一笔勾了——勾不掉。"
沈驷将那张纸收进袖中,在沈醉面前的石凳上坐下来。午后的日头从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沈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重新坐下,将笛子横在膝上,看着他。
"归渡,"沈驷开口,日光中他的声音落得很平,"今日朝上陈御史质询的时候,我回了他。但我知道往后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他们会顺着'夫室身份可疑'这条路去查你的来历。你的名字、你与凉州旧部的关系、你身上那枚前朝玉雀——这些东西若被人串起来,便不只是礼法之争了。"
沈醉听完,垂下眼看着膝上横着的笛子。他用指腹慢慢摩着笛管上那道细刻的"三"字,摩了一会儿抬眸看沈驷,嘴角翘了一枚很淡的、被日光照得温软的弧。
"宿远,"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他们查我,查出来什么我都认。从凉州到东宫这条路我走过来了,每一步我都认。但若有人用我来伤你——"他将笛子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嘴角那枚弧收成了一线平直的、认真的线,"我会让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沈驷看着他。午后的日头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清明而笃定,他坐在那株落了大半的樱树下,手里转着那支刻了"三"字的竹笛,靛蓝的春衫在日光中被照得温和而干净。沈驷伸出手去,隔着两人之间的日光和落花,将沈醉转着笛子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
"过你这一关之前,"沈驷说,"先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