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年关暗流 ...
-
腊月二十九那日,沈驷从兵部回来时袖中带了一份急报,来自京兆府。
急报上说近半月来京城东市一带出现了一种来历不明的"药饼",呈灰褐色,烟熏后有异香,吸食者初时精神亢奋,三五日之后便面黄肌瘦、神思恍惚,严重者甚至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京兆府已查获了两处私售此物的窝点,但源头尚未摸清。报中附了几块收缴的样品,用油纸裹了送到东宫。
沈驷在书房里拆开油纸,里面是几枚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饼块,表面粗糙,嗅之有股辛甜的、略刺鼻的气味。他将一块置于烛火上轻烤了一下,那气味散开来时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喉咙发紧的腻香,很快又转为焦苦。
沈醉从偏殿过来时正赶上这股气味散了一半。他站在书房门口皱了皱鼻子,走近来看沈驷掌心里那几枚灰褐色药饼。"什么东西?"
"京兆府查获的。东市有人在卖,吸食者中毒。"沈驷将药饼放回油纸中包好,"症状像是用了西域传过来的那种曼陀罗籽熬炼的膏物,但比寻常曼陀罗的毒性更强,发作更快。"
沈醉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将油纸包接过去搁在案上,没有打开闻。他靠着椅背想了想。"东市有赵庸旧部的残余势力在活动。赵庸倒了之后,他手下那些幕僚门生四散,有些人为了糊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若这药饼是他们在卖,那就不只是贩毒牟利这么简单了。"
沈驷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你的意思是,他们借着毒饼在京城收拢人手。吸食者上瘾之后便不得不替他们做事,用这种办法在暗处重新织一张网。"
沈醉点了点头。他将油纸包往案中推了推,离两人都远了一些。"殿下,若这毒饼的量再大一些,流入禁军或者京畿各营,后果不堪设想。兵士吸食之后三五日便废了,尚在可控范围;若流入朝臣府中,那便是一张暗网罩在半个朝堂上。"
炭火在炉中噼啪响了一声。沈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眼。年关在即,满城都在准备除夕夜宴,人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闭门等着过年。若有人趁着年节前后的松懈大肆贩卖这种毒饼,京兆府的人手不足,等发现时恐怕已经蔓延到城门根下了。
"我明日去一趟东市。"沈驷睁开眼说。
沈醉没有拦他,只是伸过手来将案角那包油纸又往远处推了推。"殿下若要去,我跟你一起。我这张脸在东市不惹眼,扮成寻常商贩比你合适。"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况且我懂这东西的气味——凉州边境时有从西域过来的商队私带类似的东西,我看过几回,知道怎么辨认。"
当夜两人核对了京兆府提供的窝点位置,又画了东市几条主要巷道的布局图。沈醉用炭笔在图上标了几处他推测可能藏着新窝点的位置——那些处所偏僻、闹中取静、靠近驿站但又不临主街。标完他搁下炭笔活动了一下左肩,从袖中摸出那支竹笛在掌心里转了转。
"殿下,除夕夜宴之前咱们去一趟东市。若那东西真的在蔓延,年关前后是他们出货最多的时候。兵贵神速。"
"后日一早动身。"沈驷说,"除夕夜宴之前回来。"
沈醉将竹笛收回了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没有雪,风停了,东市的灯火在远处的天际线方向零星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那药饼的名字京兆府报上来了么?"
"报上来了。"沈驷答,"叫'□□'。贩售的人取这名字,大约是想借'福寿'二字哄人上钩。"
沈醉在窗边安静了片刻。灰白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将他侧脸的轮廓染成一道淡薄的冷色。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像是好东西,其实是把活人抽干了送进坟里。"他偏过头来看沈驷,凤目里那层灯影被夜色浸得格外深,"殿下,这种东西只要有一块在市面上走,便会有第二块、第三块。等发现的时候,满城都是瘾君子了。咱们得快。"
沈驷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方东市方向的零星灯火。沈驷伸手将沈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明日一早动身。今日先歇。"
沈醉被他握着手没有抽回去,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道极淡的弧。"殿下,你方才说'歇'的时候,自己也没打算歇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人握着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便松开了,"我去让膳房煮一碗热汤来,殿下喝了再看那些卷宗。"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身将窗台边那枝腊梅的花枝拨转了一个方向,让花苞朝内对着书房,便出去了。沈驷站在窗边望着他在廊下走远的背影,灰氅的衣摆在暗影中翻了一下便融入了夜色里。
他将案上的卷宗收拢了,只留了那包油纸裹着的药饼搁在最远处。他坐回案前重看京兆府的急报,在边角用朱笔批了一行字:"除夕前后严查东市七巷、柳枝巷、槐树街三处。就地封存,人赃并获后即刻送大理寺。"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着。膳房的方向隐隐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大约是沈醉在催汤。沈驷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听着那片动静,远处的东市灯火在雪雾中渐渐模糊成了一团晕开的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取"福寿"之名予人毒药,大约是世间最恶的骗局了。那些买了药饼的人起初以为自己买了慰藉,三五日之后便发现买的是一把温水煮自己的慢火,等觉察时已经困在了那团甜腻的烟气里拔不出来了。
沈驷将朱笔搁回笔山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缝。冷风灌进来裹着细雪扑在面上,凉得醒神。远处东市的灯火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那些亮光的底下此刻大约还有人正将灰褐色的药饼递到某人手中,笑着说一句"福寿双全"。
他合上窗,转身等那碗热汤。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但今夜他已经记住了那道甜腻的、刺喉的气味,也记住了京兆府急报上那几个被毒倒了之后神思恍惚的百姓名字。那些名字该被记住。
沈醉端着汤回来时推门的风雪气息将沈驷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放下汤碗,看见沈驷靠在椅背上微微合着眼,便没有出声,将汤碗搁在案角悄悄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驷在门合拢之后睁开眼,看了一眼案角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又看了一眼门缝里沈醉离去时衣摆带过的一道影。他伸手端了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慢慢暖下去,将方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暂时融开了。
腊月三十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沈驷和沈醉便出了东宫。
两人换了寻常的灰布棉袍,沈驷扮作收账的铺子掌柜,沈醉扮作他的帮手。那柄长刀裹了粗布塞在沈驷从街上雇来的骡车底层的货箱夹缝里,沈醉自己只带了一柄短匕藏在靴筒内。两人从东宫角门出去时天边还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街巷间的积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沈醉走在前头带路。他对东市的街巷似乎格外熟悉——哪里转弯、哪里穿巷、哪家的后门通到哪条街,他都记得清楚,步伐从容不带犹豫。沈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中利落的侧影和那道被灰布棉袍裹着仍然分明的肩线。
"殿下,"沈醉在一处巷口停下来,侧身让沈驷上前,压低声音指向巷子深处,"那家挂着旧茶幌的铺子,京兆府查过的一处窝点已经封了。但对面那间关着门的杂货铺,从封店第二日起便有人半夜进出。"
沈驷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杂货铺的门板紧闭着,从外面看与寻常歇业的铺面无异,但门板下方靠近地面的缝隙里透着一道极细的光——里面有人在活动。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与沈醉并肩走过巷口,像两个赶早市找开张铺面的普通商贩。
两人在街角一家卖早炊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两碗热馄饨。沈醉蹲在摊边的矮凳上捧着碗低头吃,余光却始终锁着那间杂货铺的方向。沈驷坐在他对面,借着喝汤的动作将周围几条巷道的出口大致记了一遍。
"殿下,"沈醉吃了几口馄饨忽然低声开口,"有人从杂货铺后门出来了。"
沈驷眼角余光扫过去。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从铺子后巷的阴影里闪出来,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压低了帽檐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不是警惕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急切的、带着某种渴求的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后头催着他赶路。
沈醉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在摊上,站起身来跟了上去。沈驷搁下几枚铜板也起身跟上,两人保持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缀在那道身影后面。那人七拐八拐地穿了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东市最深处一处破旧的院落前,推门闪了进去。
沈醉在院墙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传出几声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辨认出至少有三四个人。他回头看了沈驷一眼,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醉翻墙进去,沈驷守在院门外面接应。
沈醉的手脚比沈驷预想中利落。他踩着墙根一处凸起的砖棱翻上墙头,无声地落在院内角落的阴影里,灰布棉袍几乎与墙根的暗影融成了一色。沈驷靠在院门外的巷壁上等着,右手按在靴中暗藏的短刃柄上。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门从内打开了一条缝,沈醉探出半边身来朝他做了个手势——"进来,已经制住了。"
沈驷侧身闪进去。院子里横着三四个男人,都被反剪了双手蹲在墙根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到惶恐不一。地上散着七八只布袋,其中两只敞着口,里面露出灰褐色的药饼,与沈驷昨夜在书房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院角一只小火炉上还架着一只铁锅,锅里残留着熬煮过的深褐色膏体残迹,甜腻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着。
沈醉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柄短匕,刀刃抵着方才那个背布袋的中年男人的后颈。那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棉袄领口露出的脖颈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黄色,像是被那东西侵蚀日久的模样。
"说吧。"沈醉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蹲着的人本能发颤的冷,"这东西从哪里来的,谁让你们在年关前后出货?"
中年男人抖着嘴唇不敢说话,只是用眼尾飞快地瞥了一眼院子西角。沈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西墙角有一只半人高的瓦缸,上面盖着稻草盖子。他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只油纸包,每一包都裹着相同的灰褐色药饼。
沈醉也看到了。他收了刀,走到瓦缸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油纸包的数量,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么多货,不是几个人私下熬的。有大灶在背后供着。"他偏头看了蹲着的中年男人一眼,"你们上面的人是谁?"
那人哆嗦着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名字:"……刘……刘四爷……从前在赵……赵府管过采买的……"
沈驷与沈醉对视了一瞬。赵府管采买的旧人,赵庸倒台之后流散到暗处,借着毒饼来拢聚人手和财路。这条线从赵庸的树干上断下来,却从地底生了新的毒芽出来。
沈驷走到蹲着的几个人面前蹲下身。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而是平视着那个中年男人灰败的脸。"你们卖这个东西的时候,跟买的人说过三五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么?"他问。
那人不敢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沈驷说:"你手里的东西卖出去一块,便有一个人从买它那一刻起开始往泥里陷。起初是他自己买,后来瘾上来了便借钱买,借不到钱便替你们做事换药饼。一个人替你们做事,便把一家人都拖进来了。毒的不止是他自己,是他往后至少十年里所有跟他沾边的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铁锅里残膏被余温烘出的细微气泡声。蹲着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敢抬头。沈醉站在瓦缸旁边,垂眼望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手里的短匕慢慢收回了靴中。
"殿下,"他开口,声音被冬日的寒空衬得格外清晰,"这些药饼的源头不止这一处。刘四爷既然在赵府管过采买,赵庸经营了十七年的那些暗线就是他现成的销路。京城、青州、凉州三地都有他的人。年关前后是出货高峰——若今天只端了这一处窝点,其他地方的货照出不误。"
沈驷站起身来。他扫了一眼蹲着的几个人,对沈醉说:"这些人交京兆府。你我去找刘四爷。"
沈醉从瓦缸边走过来,并肩与沈驷站到一处。他方才蹲着时沾了一手的灰褐色药粉,此刻正用雪搓着手心的粉末,搓完甩了甩水珠。他看了一眼沈驷,嘴角翘了一下那道被冷风吹淡了的弧。
"殿下,你说方才那些话的时候,有个人在窗外听着。"
沈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墙东南角那扇破旧的窗扇。窗纸破了一个洞,洞口边缘的灰尘有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有人在沈驷说话的时候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又悄悄离开了。
"认识?"沈驷问。
沈醉摇了摇头。"不认识。但那人走路的脚步很轻,是练过的。"他将搓干净的手收进袖中拢着,"殿下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出去了,知道刘四爷这条线的人就不止我们了。"
沈驷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破窗。冬日的晨光终于从云层中透出来一线,照在院墙上积的薄雪上,泛着冷冷的白光。他看了片刻那扇窗,收回目光望向院门外灰蒙蒙的街巷方向。
"不管是谁在听,"他说,"那番话我方才说的是认真的。那些药饼多走一日,便多废一家人。刘四爷这条线今天就得断。"
沈醉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晨光将沈驷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此刻的神色不像在朝堂上与赵庸对质时那种沉冷,而是一种沈醉很少见到的、近乎郑重的笃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驷的手背。
"殿下,那咱们就走吧。"沈醉说,"除夕夜宴之前,还有一整天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