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釜底抽薪 ...

  •   刘四爷的落脚处不在东市。

      沈醉从那个中年男人嘴里问出地址时,已经到了巳时。日头升起来了一线,但被厚云遮着,整座城还是灰蒙蒙的。那地址在西城一条叫青槐巷的窄弄尽头,临着护城河,后门直接通到河岸边的货船码头——水路运输,比陆路更难追踪。

      两人出了东市那处院子之后分了两路。沈驷去京兆府调人封存窝点并提审那几个人,沈醉独自往青槐巷方向先行踩点。分头之前沈醉在巷口停了一步,将裹了粗布的长刀从骡车底层的夹缝中抽出来背在身后,回头看了沈驷一眼。

      "殿下,若我先到了青槐巷发现有异,会留标记在巷口的石牌坊柱脚下。你若看见石缝里塞了一截竹枝,便知道里面有情况。若没有竹枝,便直接进来。"

      沈驷看着他背着长刀立在灰白天光中的身影,那双凤目被晨光照得微微眯起。沈驷伸手将他灰布棉袍领口翻卷的一角按平了,指尖碰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自己小心。"

      沈醉被他按了领口,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便转身往西城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灰布棉袍裹着长刀的轮廓在街巷间并不扎眼,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寻常的清早赶路的年轻人。

      沈驷去了京兆府之后调了二十名便装差役,分了三路从不同方向往青槐巷合围。他自己带了一路七人,走的是临河的那侧。冬日的护城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枯柳垂着光秃的枝条,河风从水面吹过来裹着潮冷的土腥气。

      青槐巷比沈驷想象中更僻静。窄弄两侧的院墙高而旧,墙头的瓦缝里长着枯干的野草,被风吹得簌簌地抖。巷口那座石牌坊的柱脚处果然塞着一截竹枝,半寸长,卡在石缝里露了个头。沈驷看见那截竹枝便放慢了脚步,示意身后的人散开,沿着巷壁两侧无声地贴近了巷尾那扇临河的后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和浓郁的、甜腻的熬煮气息。沈驷侧身贴在门边的墙面上,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等他的信号。他听见院内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咳嗽和锅勺碰铁器的声响。

      "……这批货初六之前必须全散出去……东市那处昨晚被人端了,但咱们这条线还不急……刘四爷说了,过了除夕风头就松了……"

      沈驷在门外的墙根处蹲下身,从靴中抽出短刃。他数了数里面说话的声音——三个人的动静。沈醉应该已经在院内某处了,但他没有发出信号,说明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出手时机。

      沈驷将短刃横在掌中,侧身推开了那扇后门。

      门开的同时他听见院内传来一声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等他闪身进去时,沈醉已经从廊柱的阴影里翻了出来,长刀的刀背正抵着倒地那人的后颈,另两个站在铁锅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沈驷带进来的人按住了。

      院中比东市那处宽敞多了。靠墙架着一排铁锅和熬煮用的石臼,石臼里还残留着未刮尽的深褐色膏体残迹,旁边堆着三四口大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成捆晒干了的曼陀罗籽和某种暗红色的根茎碎末。墙角一只铁皮箱敞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已经做好的油纸包,数量大约是东市那处窝点的三倍还多。

      沈醉收了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满院的制毒器具和原材料,偏头对沈驷说了一句:"殿下,这里是源头之一。但还不是最大的——刘四爷不在这里。"

      沈驷蹲下身查看那口铁皮箱里的油纸包。每一包都用同样的灰褐色纸裹着,纸面压了暗纹,像是什么铺子的旧包装纸改的。他翻过来看背面,纸角有一道极小的朱砂印记——是一个"赵"字的半边轮廓。

      赵庸余党的印记。

      "刘四爷在哪?"沈驷问地上被制住的人。那人缩着脖子不敢答,目光躲闪地瞥向院中一口废弃的水井。沈醉走过去掀开井盖,井壁上挂着一道新系下的麻绳,绳头垂入井中,像是有人方才从井里爬下去过。

      "井底有暗道。"沈醉探头看了一眼,回头朝沈驷道,"通护城河方向。刘四爷已经走了——大约是从我们进东市那处院子时就得了消息。"

      沈驷站起身来。他扫了一眼满院的麻袋和铁锅,对带来的差役吩咐了封存和取证的事宜,然后走到井边与沈醉并肩往下看了一眼。井壁确实有一道极窄的横向开口,宽约一尺半,侧身能挤进去。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新踩过的鞋印,朝外方向。

      "他往护城河方向走了。"沈醉说,低头看了一眼那洞口的高度,"从这里出去,河岸边应该有接应的小船。这一走,再抓他就难了。"

      沈驷望着那道窄洞沉默了片刻。冬日的天光从井口落下去,照见洞壁上的湿泥和残留的鞋印轮廓。他蹲下身将那道鞋印的走向仔细看了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的鞋印比另一个小些,步幅也短,像是身形矮瘦的人。刘四爷身边还有同伙。

      "殿下,追不追?"沈醉问。

      沈驷站起身来,将井盖重新合上。"不追。先把这里封了,把制法断了。刘四爷跑了,但他的货、他的锅、他的料全在这里。他手里没有原料便制不出新的药饼来。这比抓他一个人更重要。"

      沈醉站在井边看着他合井盖的动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那排铁锅前面蹲下来,用刀尖拨了一下石臼里残留的膏体,凑近闻了闻。"曼陀罗籽加了几种别的根茎,分量比寻常制法重了三成。难怪那么快就让人倒了。"他将刀尖上沾的膏体在石臼沿上蹭掉了,站起身来,"殿下,这东西的制法若流入民间,后果比赵庸十七年的暗线还难收拾。"

      沈驷走到他身边蹲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排铁锅和石臼里残留的深褐色膏迹。冬日的天光从院墙上方漏下来,照见石臼边缘干涸了的膏体上面凝结着一层灰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

      "归渡,"他开口,声音不高,"这东西在凉州边境你见过几次?"

      沈醉也在他旁边蹲下来。"见过两次。西域过来的商队有时候会夹带小包,但量不大,价钱极高,买的人都是当地有钱的商人图个新鲜。用量小,瘾也不至于这么猛。"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但这里的做法改了配料,把瘾性放大了三倍不止,成本降了,量大了。刘四爷是想把它变成人人都买得起的东西。"

      沈驷蹲在石臼前面,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石臼边缘那些灰白色的凝结物。质地粗糙,像盐碱地的表面。他收回手,将指尖上沾的粉末在袖口蹭了蹭。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平稳:

      "一块□□卖出去的时候,贩毒的人对买的人说'保你福寿双全'。他只拿了你的钱,把福寿两个字当成纸上的幌子塞给你,你信了他。可是三五日后你去追他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力气追了。你只剩下一把借钱借来的铜板、一副被掏空了的躯壳,和一个连你自己都不认得的自己。所谓福寿,是把一个活人的前半生抵押进去、后半生再填进去的债。债主不会告诉你利息有多高,因为他等的是你连本带利把自己整个人都赔进去。"

      他站起身来,垂眼看着石臼里那些残留的深褐色痕迹。冬日的风从院墙上灌进来,将那股甜腻的气味吹散了些许。沈醉蹲在原地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他旁边站着。

      "殿下,"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沈驷的侧脸上,"方才在墙外的时候,我听见你对东市那个人说那番话。那番话若是传到刘四爷耳朵里,至少有一件事能让他怕——他卖的这东西,终于有人用'人'字来称呼买它的人了。以前所有人都只叫他们'货主'。只有你管他们叫'人'。"

      沈驷站在那排铁锅前面,望着院中那些被差役逐个封存的麻袋和铁皮箱。它们被贴上封条、抬上马车、连铁锅石臼一并搬走。这个院子里曾经日日夜夜熬着毒膏的地方正在被一点一点清空,空到只剩墙根下几片被药渣浸透的泥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气味。

      "走吧。"沈驷说,"回东宫换衣裳。除夕的夜宴快开始了。"

      沈醉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了青槐巷。巷口那截竹枝还卡在石牌坊的柱缝里,沈醉路过时顺手拔了收进袖中。两人并肩走在西城午后的灰白天光里,护城河的薄冰在冬日的风中泛着细碎的白光。沈驷的袖口还沾着石臼边缘蹭上的灰白粉末,沈醉伸手将他那截袖口挽了一道折进去,让脏的一面藏在了里面。

      沈驷由他挽了袖口,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醉正低头认真折那道袖边,侧脸的线条被天光照得明晰而平静。他折好了抬眸看向沈驷,嘴角翘了一道温温的弧。

      "殿下,你方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刘四爷听的。你是说给所有能听见的人听的。"他收回手拢进了自己的袖中,"真好。"

      沈驷没有答他。两人并肩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沈驷停了一步望了一眼结了薄冰的河面。冰面下隐约能看见暗沉沉的水流还在缓慢地移动着,像那些尚未拔净的毒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地淌。但至少今天,他们清了一处源头,堵了一路暗流,在除夕之前拔了一片毒烟还没散尽的土壤。

      "归渡,"他望着河面说,"明年开春之后,昭台画壁上的小舢板画完了,我打算让工部在京城各城门贴一道告示。把□□的样子、症状、危害都写清楚画清楚。让每个走进城门的人都先看一眼那东西是什么。"

      沈醉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河面。冬风将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又分开,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那是功德。"

      沈驷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沈醉跟上来并肩走在石桥上,桥下的薄冰在日头移到云层后时重新暗淡下去,成了一片沉沉的灰白。但两个人并肩走过桥面的影子在灰白天光中一长一短地挨着,穿过西城午后的街巷,往东宫的方向慢慢融进了渐暗的天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釜底抽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