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雪夜昭台 ...

  •   戌时三刻,第一片雪落了下来。

      沈驷站在东宫廊下望着那片雪从檐角的暗影中飘出来,慢悠悠地旋了两圈,落在阶沿的青砖上化成一粒湿痕。他等了大约一息,第二片也跟着落了,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袋口被人慢慢地倾倒出来。

      他转身回屋取了一盏风灯,提在手里出了东宫角门。甬道上的积雪被夜风卷成细碎的雪雾,灯焰在琉璃罩里被吹得歪斜着跳,将他的影子投在两侧的宫墙上拉成长长一道。他走过那条通往昭台的路时,经过那棵长疯了的梧桐树,枝桠上积的雪被风抖落了几团,噗噗地砸在他肩头。

      昭台的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沈驷推门进去,看见院中那棵梧桐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沈醉裹着那件灰氅,氅衣的肩头和袖口都湿透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没来得及抖雪。他背对着门口站着,听见推门声才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东西。灯影从他侧面照过去,将他冻得泛白的唇色和眉梢未化的雪粒照得分明。

      "殿下。"沈醉开口,声音沙哑,"货栈里的东西我带了一箱样品回来。"他将那卷油布裹着的物件递过来,动作间左肩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大约是路上又扯到了旧伤。沈驷接了他手里的东西,将风灯提高了一些,看见他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边缘还在渗着细血珠。

      "你跟人动手了?"

      沈醉伸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颧骨上的血珠,混着雪水蹭成一道淡红的痕。"走的时候被货栈的人撞见了,追了十几里。甩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蹭脏的袖口,笑了一下,"不碍事。"

      沈驷将那卷油布裹着的物件搁在一旁的廊阶上,上前一步将沈醉湿透的氅衣拢了拢,把人往殿门方向带。沈醉被他半领着进了昭台正殿,里面虽然还没有炭火,但屋顶修好之后挡了风雪,比外面暖和了许多。沈驷将他按在殿门内的矮凳上坐下来,蹲在他面前查看颧骨上的伤。

      伤口不深,像是被什么钝器擦过,蹭破了一层皮。沈驷从怀中取出手帕替他按住了渗血处,沈醉偏着头由他按着,目光落在蹲在自己面前的沈驷身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货栈里那些军械的量不是安王府自己用的。那些铁器的规格与禁军制式一样——如果沈砚是在给自己攒私兵,他不会费功夫造与禁军同规格的兵器。"

      沈驷按着他颧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些兵器是替谁造的?"

      沈醉偏着头想了想。"我看了一箱样品,箭矢的尾翎染了靛青色。北境三道关隘中有一营的箭矢用的正是这种靛青尾翎——是青州营的标识。"他抬眸与沈驷对视,凤目里映着门口透进来的雪光和沈驷手中风灯微弱的黄焰,"你弟弟在你的青州营里悄悄囤了一批军械。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青州营的箭矢规格,照着一模一样造了一批,藏在凉州边境的货栈里。"

      沈驷按在他颧骨上的手慢慢收回去了。他蹲在沈醉面前,目光垂着落在自己膝上那只风灯上,灯焰透过琉璃罩将他的面容映成一片暖暗交错的明灭。青州营的箭矢。他弟弟在暗中囤积与自己东宫直属兵力同规格的兵器——这意味着沈砚若有朝一日要用这批军械,随便找个由头便能伪装成青州营的人马行事。或者,若东宫出了任何变故,这批与青州营一模一样的兵器便能被栽赃到沈驷头上。

      "殿下。"沈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低了些,"你弟弟走的那条路,终点不是赵庸。"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驷垂着的指尖,他的手指还带着赶路时被寒风浸透的凉,碰到沈驷温热的指节时微微蜷了一下,"他铺的是他自己的路。赵庸只是他借过的那座桥。"

      雪落在昭台殿外的梧桐枝上沙沙地响着,将这座修了一半的旧殿裹在一片沉静的白里。沈驷蹲在沈醉面前,手中风灯的灯焰跳了两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画壁上——那幅越溪古桥的壁画在昏暗中只能看见轮廓,桥头那道赭衣人影安安静静地侧着头,像是在听殿外的雪声。

      "殿下,"沈醉又开口,声音里那股沙哑的疲意浮上来了一些,"你从雪地里捡到的那枚铜牌,上面的刻痕——那个起笔轮廓,是沈砚故意留下的。他希望你发现那枚牌子,希望你认出那道刻痕,希望你猜到他的路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他不再躲了。"

      沈驷站起身来。他走到那幅画壁前,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桥头那道赭衣人影的轮廓线。颜料已经干透了,触手是冰冷而平滑的壁面。他碰着那道人影的衣摆位置,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不再躲,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够了。"

      沈醉从矮凳上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两人面前是那幅被夜色和雪光浸透的山水古桥,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世界的声音都收得只剩一片绵密的白噪。沈醉的右肩挨着沈驷的左肩,隔着湿透的氅衣布料传来他被冻透了的凉意。

      "殿下,"他低声说,"你要去找他吗?"

      沈驷望着画壁上那道侧着头的人影。"不去。"他说,"他留下了那枚牌子让我知道他走了多远,便是在等我去找他。若我去了,他这条路的最后一程便是我替他走的了。"他将碰着壁面的手收回来,垂下,"他得自己走完。"

      沈醉没有接话。他站在沈驷身侧安静地陪着,雪光从殿门外漏进来,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白的边。过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将梧桐的枝桠压弯了,沈醉忽然轻轻伸过手来,将沈驷垂在身侧那只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凉得厉害,指尖还带着赶路时冻出来的僵红,但他握着沈驷的手指,力道温和而稳。

      "殿下,"他说,"你弟弟走完那条路之后,无论他走到哪里,你都还有我。这话不是替他说的,是替我自己说的。"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嘴角翘着那道被风雪浸过之后格外分明的弧,"你若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还在昭台这棵梧桐底下站着等你。"

      沈驷被他握着手,偏头看他。雪光中沈醉的眉眼被映得比白日更深邃了些,颧骨上那道渗血的擦痕还未凝实,嘴角的弧却温温地翘着。沈驷将他的手反握住,两只手交握着在画壁前的雪光中安安静静地靠着。

      "走吧,回东宫。"沈驷说,"你浑身湿透了,回去烤火。"

      沈醉点了点头,由他牵着走出了昭台。两人走过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梧桐时,沈醉停了一步伸手替那些低垂的枝桠抖了一把积雪,枝条弹回去时洒了他满头满脸的雪屑。他站在雪地里偏头笑了出来,那笑在满院的雪光中清澈而明亮,像一捧被攥碎了又扬起来的碎银。

      沈驷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看着他在雪光中笑弯了的眉眼和沾了雪屑的头发,自己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将整座昭台院子一寸一寸地覆进更厚的白里。那幅画壁在殿内的黑暗中安静地立着,桥头那道赭衣人影侧着头望向对岸,像在等着终于有人从桥那头走过来。

      两人顶着雪走回东宫时,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的新芽已经被雪埋了一半。沈醉脱了湿透的氅衣丢在廊下,赤着脚钻进内室烘炭火,盘腿坐在炕沿上伸手烤火时冻僵的指尖渐渐恢复了血色。沈驷从膳房端了滚热的姜汤进来递给他,沈醉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殿下,"他喝了几口姜汤抬起头来看沈驷,凤目被热气蒸得亮莹莹的,"春天什么时候来?"

      沈驷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了一碗姜汤暖手。"快了。"他说,"等昭台梧桐发芽的时候。"

      沈醉捧着碗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炭火的暖光中散得很开,将方才在昭台殿内那些沉甸甸的线头暂时融化了。雪还在窗外落着,将这一夜裹成一片与世隔绝的白,而屋里姜汤的热气和炭火的暖光安静地笼着两个人,像一艘搁浅在冬天尽头的小船,等着春水来涨潮。

      腊月二十六的早朝是年前的最后一议。

      沈驷站在文官之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空了的位子已经被新人填了大半,赵庸旧部的残影正在日复一日地被新面孔冲淡。但今日他注意到,殿中多了一道从前没有的身影——工部营缮司新擢的那位年轻主事站在末列,面色从容,正是沈砚前些日子提上来的那个从凉州出来的人。

      朝议照常走完了岁末总结、冬赈拨银、北境哨位轮换等几项寻常事务。沈昀在龙椅上听完了各部奏对,正要挥手散朝时,沈砚出列了。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深绯色的朝服,比平日隆重了些。他捧着一道折子双手呈上,声音清朗平稳:"父皇,儿臣有一事奏陈。京畿禁军轮换制度自去岁秋日改制以来,三营之间互调已见成效,各部将领皆有历练。但儿臣以为,互调虽利,却尚缺一核心——中枢调度的统筹权若仍分散在三营各自为政之中,则轮换之效终难尽显。儿臣建议,设京畿禁军总制一职,统辖三营调度之事,以收权归一听令之效。"

      满殿安静了一瞬。沈驷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京畿禁军总制。这个职位若设了,三营的调度权便从各自统领手中抽走,集中到一人手里。而提议这个职位的沈砚,自然会成为最顺理成章的人选——他在去岁秋日便是"禁军轮换制度"的提议者,如今再推"总制"之设,姿态上是"善始善终"。

      沈昀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冕旒微微晃动。"此事事关重大,先交兵部与枢密院合议。"他挥了挥手,"年后再议。"

      散朝后百官鱼贯退出大殿。沈驷走在廊下时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轻而稳,与他保持着约莫三步的距离,没有追上来并肩。走到廊柱尽头时,那道脚步声停了,沈驷也停了。他转过身,看见沈砚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深绯色的朝服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中显得格外沉稳。少年两手拢在袖中,姿态端正地站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面容笼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

      "皇兄,那道折子——"沈砚开口。

      "我知道。"沈驷打断了他。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廊下对峙着,冬日的风从廊口灌进来将两人的袍角吹得翻卷。"你提总制之设,是因为你想把京畿禁军的调度权收拢。赵庸虽然倒了,但他的余党在禁军中还有残余,收权比放任更稳妥。"沈驷说,"你用的理由是对的,你做的事本身也是对的。但你提折子之前没有告诉我。"

      沈砚在暗影中微微动了一下。他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一只,垂在身侧,日光照见他的指尖微微泛白。"皇兄若觉得不妥——"

      "我没有觉得不妥。"沈驷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我只是告诉你知道。"

      廊下的风又吹了一阵,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长了几息。沈砚站在暗影中看着他皇兄,那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凤目里沉着某种复杂的、将说未说的东西。他最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儿臣明白了",便从沈驷身侧擦过去,沿着廊下往宫门方向走了。

      沈驷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着沈砚的脚步声沿着廊柱逐渐远去,冬日的风将他深绯色朝服的袍角最后一道翻卷的影也吹散了。他垂下眼,看见自己袖口边缘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微小的、干透的靛青色颜料——大约是昨夜沈醉那身湿氅衣上蹭下来的,混着雪水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细细一道印子。

      他用手将那点印子搓了搓,没有搓掉,便由它留着。

      当夜东宫掌了灯。沈醉盘腿坐在书房的矮榻上,膝上摊着那支竹笛,嘴里正含着一片新切的笛膜试着音。他试了几下觉得不满意,把笛膜揭了换了一片,又试。沈驷从外面回来时他正吹到一半,听见脚步声便停了,偏头看他。

      "殿下今日朝上如何?"

      沈驷将朝服解了搭在椅背上,在案前坐下,把沈砚提议设京畿禁军总制的事说了。沈醉听完放下笛子,双手搁在膝上想了想。"你弟弟这步棋走得稳。明面上是收拢调度权以防赵庸余党作乱,底下他若自己坐了那个总制的位置,便等于把京畿所有兵马调度都握在了手里。"他顿了顿,"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沈驷说,"年后兵部合议的时候,我让东宫系的人投赞成票。"

      沈醉抬眸看他。

      "他做这件事本身是对的,我不能因为觉得他在铺自己的路便拦一件对的事。"沈驷靠在椅背上望着灯影,"等他坐上了那个位子,再看他用那个位子做什么。"

      沈醉将笛子横在膝上,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灯影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他那双凤目里浮着一层暖意。"殿下,"他说,"你这句话比很多人的承诺都管用。"

      沈驷偏头看他。两人隔着半间书房的灯影对望着,案上的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将彼此的轮廓镀了一道温淡的金边。沈醉将横在膝上的笛子拿起来竖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收了回去。

      "年三十的夜宴礼部已经拟了单子,"沈醉忽然转了话头,声音轻快了些,"殿下要在宫宴上待到几时?"

      "戌时便可退。"沈驷看着他,"怎么?"

      沈醉弯了弯眉眼。"那夜我在东宫院里等你回来。宫里热闹完了,回来还有一处热闹。"他将笛子从袖中抽出来在沈驷面前晃了晃,"我试着把那首《归人调》改了个音,吹起来顺多了。殿下回来听新的。"

      沈驷看着他晃笛子的手,看着灯影里他嘴角弯着的弧和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点了点头。"戌时一定回。"

      腊月二十八京城落了年关前最后一场大雪。银白的雪覆了满城红绸和灯笼,把年节的热闹暂时压了下去,化成一片沉静的白。东宫的院子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沈醉索性不让人扫了,自己在院中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从院门一直通到廊下。

      沈驷站在廊边看他踩脚印。沈醉踩完了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凝成一团,雪落在他肩头发梢上星星点点的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雪里的竹,清瘦却韧,风吹过来也只是晃一晃便又立住了。

      "殿下,"他隔着满院的雪朝沈驷喊了一声,"年三十那夜若是雪停,咱们去昭台看一眼那幅画。月光照在画壁上的时候,水纹会反光的。"

      沈驷站在廊下望着他满身落雪的模样,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朝他点了点头。沈醉得了他的允便转过身继续踩他的脚印去了,踩到院墙下那两棵山茶旁边时俯身用手掌拨开了树根周围的积雪,让那两枚新芽露出来透了口气。嫩芽裹着薄冰壳,在灰白的天光中泛着清透的淡青色,像两颗被冻住了的心跳。

      沈驷看着他蹲在雪地里拨雪的动作,看着他因蹲久了而微微发红的耳尖和呵着白气搓手的模样,心里那些关于禁军总制、凉州货栈、安王府铜牌的重压被这片年关的雪暂时托住了。托着不会消失,但此刻他只觉得眼前这一片被雪覆住的院落里蹲着的这个人,比所有的线头都近。

      "沈醉,"他开口叫他。

      沈醉从山茶旁边抬起脸来,眉梢落了一层雪。

      "年三十那夜,若月色好,我陪你站在昭台画壁前面看水纹反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雪夜昭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