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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渔阳冬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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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东面的渔阳镇在冬日里像一片冻在冰层底下的旧叶。
沈驷与沈醉出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沿途的枯树在寒风中抖着最后几片干叶。两人扮作商贾模样,沈驷换了一身半旧青绸棉袍,沈醉裹了件灰鼠皮氅衣,腰间那柄长刀用粗布缠了裹在行囊里,看起来像是出远门收货的铺子掌柜带着随行护卫。左臂的伤虽然拆了绷带,但他动起来还是有些僵,沈驷便将行囊中重些的物件都搁在了自己马背上。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走了一日半,第二日午后到了渔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灰瓦矮檐的铺面和民居,街上行人稀落,几只瘦狗蜷在墙角避风。镇口的石牌坊被冬日的霜浸得发暗,上面的刻字被风蚀得模糊了半边。
沈醉在马车里挑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的街景,放下帘子时对沈驷说了一句:"这镇子太安静了。"他没有再多说,但沈驷明白他的意思。即便腊月时节农闲,一个镇子也不该安静成这样——主街上的铺面开着的不到半数,行人的脚步都急匆匆的,没人驻足寒暄。像有什么东西让镇上的人都缩了回去。
马车停在镇东一家挂着"悦来"旧匾的客栈门前。沈驷先下了车,沈醉随后跟出来,下车时左肩不小心磕了一下车门框,他极快地蹙了一下眉便松开了,若无其事地站直身环顾四周。客栈的掌柜是个瘦长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时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堆出商贾惯见的殷勤笑意。
"二位客官打哪儿来?要住店?"
"从京城来收药材的。"沈驷将身份文牒递过去,语气淡然,"住两日,要一间上房。"
掌柜接了文牒看了一眼便还了回来,引着两人上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里不大,一张炕占了大半,窗纸糊得厚实,炕下有炭火的热气从地缝里丝丝地漫上来。沈醉进屋之后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墙壁的厚度,又蹲下来看炕沿底下的构造。确认没什么异样之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沈驷笑了笑。
"殿下先歇,我去楼下打探一下那人的下落。"
沈驷拉住了他。沈醉被他拽着腕子回头看过来,沈驷从行囊里掏出一只细口的铜手炉塞进他右手里。"外面冷,带着。"
沈醉低头看着怀里被塞进来的手炉,铜壁隔着衣料烫着他的胸口。他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不用",把那只手炉揣进了氅衣内袋里贴着心口放着,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驷留在房间里等。他从行囊里取出渔阳镇的旧舆图摊在炕上,将沈砚信中提供的线索与萧衍前日送来的白奇户籍信息并排比对着。白奇——赵庸安插在凉州旧部的钉子——原籍正是渔阳镇东街槐树巷第三户。赵丰失踪前最后的落脚地据说也在渔阳镇附近。两人同出此镇,若说赵庸只是随手挑了个人安插在凉州,未免太过凑巧。
沈驷用炭笔将东街槐树巷的位置在舆图上圈了出来,又沿着主街画了一条从客栈到槐树巷的路线。画完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中那几条若有若无的线头又开始微微碰撞。白奇与赵丰之间是什么关系?白奇是被赵庸安插的钉子,赵丰是赵庸藏起来的棋子。两人同镇出身,白奇在凉州暴露之后赵丰这条线就被激活了——或者从一开始,白奇的暴露就是赵庸算计之内的事,他用一枚废子来掩护另一枚更重要的棋子。
炭火在炕底烧得正旺,暖意从坐面透了上来。沈驷闭着眼将那些线头拨来拨去,尚未理出头绪,房门便被推开了。沈醉走进来,氅衣上沾了细碎的雪沫,他进门先跺了跺靴上的泥,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手炉搁在炕沿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
"东街槐树巷第三户的院子里住着一个瞎眼老太太,自称是白奇的姑母。"沈醉一边搓手一边说,语速很快,"我问了巷口杂货铺的掌柜,他说那老太太住了十几年了,很少出门,但每个月都有人从镇上米铺给她送粮。送粮的人不是镇上的人,口音带京城腔。"
沈驷将舆图往他那侧推了推。沈醉凑过来看,肩挨着他的肩,冻凉的氅衣布料贴过来带着一股冬日的寒气。"白奇的姑母?"沈驷的手指在槐树巷的位置上点了点,"赵丰若藏在这镇子附近,白奇的姑母是个极好的掩护。赵庸每月派人送粮,名义上是给白奇的亲人,实际上粮袋里夹带的可能是给赵丰的。"
沈醉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时落在沈驷面上。两人挨在炕沿边看同一张舆图,炭火的暖意从下方缓缓升腾,将他们之间的寒气慢慢地融掉了。沈醉的鼻尖还冻得微微发红,他浑然不觉地伸手揉了揉,吸了吸鼻子,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我去槐树巷附近盯着。若赵丰真的在姑母那里藏身,深更半夜总会有人进出。"
沈驷伸手把他揉鼻尖的那只手拿下来,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了一下他冻凉的指尖。沈醉被他捂着手也不挣,垂着眼看着他替自己暖手的动作,嘴角微微翘着。两人就这么在炕边安静地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沈醉的手指从冰凉渐渐回暖,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他才轻轻抽回去拢在袖中。
"殿下,你去盯着的话被人看见不好认。"沈醉说,"我去。我这张脸不常出现在京城朝堂上,就算被人撞见了也不容易认出来。殿下在客栈等消息,若有异动,我发信号给你。"
沈驷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沈醉拢在袖中的手,看着他氅衣领口边缘被雪水洇出的深色水痕,看着他左肩那道尚未完全恢复的僵硬弧度。最终他点了点头,伸手将沈醉氅衣系得有些松的领口重新紧了紧,掌心按在领结处停留了一息。
"戌时出去,丑时之前回来。"沈驷说,"过时不回,我去找你。"
沈醉被他按着领口,仰着脸看他,凤目里映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影和炕下炭火的微光。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暖,像一盏隔了很远看的灯火。
"好。"他说。
当晚戌时正,沈醉裹了件深褐的旧棉袍从客栈后窗翻了出去,踩过屋檐的积雪无声地落入后面的巷子。沈驷站在窗前目送他那道深褐的身影融入夜色,看见他在巷口回头朝二楼的窗口极快地挥了一下手,然后便消失在转角处了。
沈驷关了窗,回到炕上坐着。炭火的暖意将他周身裹住,但他没有躺下,只是靠墙坐着听外面的动静。雪又开始下了,沙沙地落在窗纸上,将冬夜的寂静一层一层地加厚。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沈驷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两短一长,是他们约好的确认信号,表示沈醉已经安全到了槐树巷,正在潜伏观察。沈驷微微松了口气,将靠墙的姿势换了一个,继续等。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窗外传来轻轻的三声叩响。沈驷起身推窗,寒风裹着雪屑涌入,沈醉从窗外翻进来,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棉袍的肩头和袖口都湿透了。他落地之后先蹲下来喘了喘,才抬起头来,唇边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槐树巷第三户的院子后门,子时前后有人从里面出来过。"沈醉压低声音说,一边解了湿透的棉袍外裳丢在地上,"出来的人裹得很严实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矮瘦,走路一瘸一拐——符合赵丰的体态。他往后山的土地庙方向走了,我跟着去了半里地,见那土地庙的偏殿里亮着灯,有人提前等在那里。我等他们说完话散了才回来,土地庙偏殿里有人留了一包东西在神龛底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油布包,外面的油布被雪水浸得冰凉,里面的东西却保护得很好。沈驷接过油布包当面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半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掖庭司簿的字样,正是赵丰当年用过的官牌。信上的字迹工整细密,像是用左手写的——赵丰大约是右利手,故意换了笔锋隐藏身份。信的内容不长,沈驷扫了一遍,目光在中间某一行上顿住了。
"……我手中尚存先帝密诏抄本一份,原件被赵庸取走。若抄本有用,三日后子时,土地庙旧神龛下自取。但需以一人换一人——赵庸派来监视我的人已跟了我半月,你们若要取抄本,须同时将我从此镇接走。"
沈驷看完了信,将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沈醉凑过来看了,两人在炕边灯下对视了一眼。赵丰手里还有一份密诏的抄本。虽然不是原件,但若与暗室里那三卷卷宗和皇后亲口所述的口供并在一起,足以构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赵庸拿走了原件,却漏了抄本——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赵丰当年偷偷抄了一份。
"三日后子时。"沈驷说,"这三天赵庸的人也在盯着土地庙。我们取抄本、接赵丰,得同时动。"
沈醉靠在他旁边的炕沿上,湿透的棉袍虽然脱了,里衣仍有些潮。他抱着右膝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凤目半阖着,似乎在脑中排演那日的行动路线。炭火将他冻得发白的面颊慢慢烘出了血色,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安安静静地想事情。
沈驷从行囊里扯了条干布巾递给他。沈醉接过来擦了擦头发上融化的雪水,擦着擦着动作慢了,偏过头来看沈驷。灯影里他的面容被暖意烘得柔和了许多,眼底的倦意浮上来,但嘴角仍翘着那道懒散的弧。
"殿下,三日后若事成了,你打算怎么处置赵丰?"
沈驷接过他擦完的布巾搁在炕沿上。"给他换个身份,送他出京。他知道的太多了,留在任何一处都是隐患。凉州那边萧衍有门路能把他藏起来,换一张户籍便是另一个人了。"
沈醉点了点头,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他隔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困意浸润过的绵软:"沈驷,等把赵丰接出去、密诏抄本拿到手,赵庸就彻底翻不了身了。到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半梦半醒之间在喃喃自语,"到时候我想在东宫那棵山茶底下埋坛酒,埋三年再挖出来喝。"
沈驷侧头看他。沈醉已经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匀长,靠在他肩侧睡着了。灯影将他眉眼间的锋芒都柔化成了温淡的线条,他垂着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沈驷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让他靠着,听着窗外沙沙的雪声均匀地落下来。
他伸手将沈醉垂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拢进了掌心里,握着他的指尖。炭火的暖意从炕底漫上来,将两人包裹在冬夜客栈那间小小的房间里,与外面的风雪隔开了一道薄薄的距离。那层异样的感觉还悬在沈驷心底某处没有散,但此刻他握着沈醉微凉的指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那些线头被暂时搁到了一旁。
等眼前的事先做完。剩下的,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