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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夜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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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等待比沈驷预想中更长。
头一日两人轮换着盯守槐树巷和土地庙。沈醉白日补觉,夜里出去蹲守;沈驷白日化装成收山货的商人沿着镇东的街巷走动,用眼睛记下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和每一条进出镇子的岔道。两人在客栈里碰头的时候不多,但每回沈醉从外面回来,都会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舆图上添几笔新的标记——哪个时段土地庙周围会有人经过,哪条巷子有狗,后山的小路通到什么地方,雪地上有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第二日午后沈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推门时见沈醉正趴在炕上用右手往自己左肩上贴膏药。他大约是够不着后面的位置,歪着身子拧着胳膊使劲往肩胛骨方向贴,贴了两下没贴正,膏药皱巴巴地粘在皮肤上,他自己偏着头往下看也看不清楚。
沈驷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帖新膏药,在他身侧坐下来。"把衣领解开。"
沈醉放下手,乖乖地把左肩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肩背。左肩的伤处虽然已经拆了绷带,但皮肤的色泽比周围深了一度,隐约透着青淤的底色。沈驷将膏药贴在他肩胛骨偏下方的位置,掌心压上去将药膏熨平,感受到手掌底下那一片皮肤带着刚刚烘过的温热。沈醉被他按着肩,偏头侧过来看他,眼底浮着一层被药气熏出来的浅淡的水光。
"疼?"沈驷问。
"不疼。"沈醉把衣领拉上去,系带子的时候左手不太方便,沈驷便伸手替他把系带系了,指腹不经意擦过他后颈那道旧痕,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别处微微粗糙一些。
沈醉系好衣领,盘腿坐在炕上,伸手够过炕沿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含着那口茶慢慢咽了,才开口说话。"殿下,今日我发现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土地庙旁边那间废屋的柴堆有人动过。昨天我去的时候柴堆顶上积了完整的雪,今天去看有一道被扒拉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取走了藏在柴堆里的东西。"
沈驷目光微凝。昨夜他并没有看到有人进出土地庙附近的废屋,那片区域一直在他的视野范围内。除非那人走的不是地面——"地下?"
沈醉点头。"渔阳镇靠近运河古道,早年有些商户为了避税挖过地窖互通。我推测土地庙和那间废屋之间可能有地道相连。赵丰从槐树巷出来之后不走地面,从地道进土地庙偏殿,然后从废屋的柴堆里取走或者放下东西。赵庸的人盯的是地面上的赵丰,但地道这头他们未必知道。"
沈驷沉思片刻。"今晚我去废屋柴堆附近守着,看看到底谁在用地道。"
沈醉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将房间里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沈醉伸手从枕边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纸上是他用炭笔画的废屋与土地庙之间的相对位置,标注了可能的通道走向。"殿下若要去,我守土地庙那侧。咱们分两头盯着,不管哪边有人动了,另一边都能看见。"
当天夜里两人分头行动。沈驷伏在废屋对面的破棚顶上,裹了一身灰白的布单与积雪融为一体,盯着柴堆的方向。冬夜的风刮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冻得发麻,但他一动不动地伏着,目光始终锁在那堆柴上。
子时刚过,柴堆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被人从下面顶开了。一道裹得厚实的身影从地道中钻出来,先探头左右看了看,然后将一只小布包塞进了柴堆中间的空隙里,又将木板盖回原处,人缩了回去。整个过程极快,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沈驷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地道中,又等了一炷香确认没有折返,才从棚顶上下来。他走到柴堆前摸出那只小布包,里面是一张油纸裹着的薄册,翻开来看,正是密诏抄本——与赵丰在信中描述的一致,字迹是萧琢的旧笔,虽然抄本的字迹不如原件清晰,但笔意风格和玺印的描摹痕迹都足以作为佐证。
沈驷将薄册贴身收了,正欲退走,余光忽然瞥见废屋的阴影里闪过一道极淡的影。不是赵丰——那道身影的轮廓比赵丰高大,动作利落,更像是个年轻的练家子。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沈驷,径直朝废屋南侧巷口的方向撤走了,脚步极轻快,落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沈驷记下了那个方向,没有追。他绕路回了客栈,推门时沈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炕沿上用干布擦头发上的雪。看见沈驷进门,他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沈驷胸前微鼓的位置。
"拿到了?"
沈驷掏出密诏抄本放在炕上。沈醉凑过来翻了翻,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他将抄本仔细裹回油布里,在炕沿上拍了两下,抬眸看沈驷时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如释重负的东西。"赵丰取出了抄本,剩下的事就是三日后把人从渔阳镇接走。殿下,方才我从土地庙那侧回来时——"他顿了顿,眉头微微一动,"看见一个人从废屋南巷出来,身形年轻,走路的步子受过训,像是禁军的路数。"
沈驷脱了外袍的手停了一拍。他方才也看见了那个人。年轻的,练家子,禁军路数。这镇子上除了赵庸的人和赵丰本人,还有第三方在活动。
"禁军。"沈驷在炕沿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各自想着同一件事。禁军三营中两营是东宫旧属,剩下一营的统领是赵庸的门生。那人的路数若属于赵庸那一营,他出现在废屋附近便意味着赵庸已经知道了地道的事。若属于东宫旧属——那便只能是沈砚调来的人。
沈醉低头理了理自己湿了的袖口,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你弟弟在镇子上放了人。他没有告诉你。"
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像一片薄雪落在冰面上,没有声响却留下一道湿痕。沈驷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稳:"他放人也不一定是为了坏事。沈砚做事一向两手准备,他替我查赵丰这条线,不放心我单枪匹马来取,在暗中放一道保险也是他惯常的做法。"
沈醉没有反驳。他只是将擦过头发的那条干布巾叠好搁在炕沿上,偏头看了沈驷一眼,目光里那层惯常的散漫底下浮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伸手将沈驷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手指交扣着,扣了三息便松开了。
"歇吧殿下,明日还有一天。"沈醉说完便往炕里侧挪了挪,给沈驷腾出一半的位置。客栈的炕窄,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沈醉先阖了眼,呼吸很快便匀了下来,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着。
沈驷在他身侧躺下,隔着冬衣能感觉到沈醉身侧传来的体温,暖融融的,像一只贴过来的手炉。炭火在炕下幽幽地燃着,将狭小的房间烘得干燥而暖和。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沈砚的人在渔阳镇这件事,沈砚没有在信中提到。若那道禁军的身影真的是他派来的,他为什么瞒着自己?沈驷脑中那根先前搁置的细线又浮了上来,这一次比之前粗了些,不再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而是一道微微成形的轮廓。他没有深想,只是将那个轮廓搁在了一旁,像搁一件还没到时候去拆的旧物。
身侧的呼吸声轻轻拂在他耳侧,温热的。沈驷侧过头去看沈醉的睡颜——冬夜的微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他安静的眉眼,嘴角还微微翘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沈驷看了一会儿,也阖上了眼。
第三日午后,两人按计划着手接赵丰出镇的事宜。沈驷去镇上租了一辆带篷的骡车,沿后山的小路绕到土地庙后侧,将车停在废屋东面百步外的一处枯树林里。沈醉负责入地道接人,沈驷在地道出口接应。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沈醉钻进废屋柴堆下的地道入口时,回头看了沈驷一眼,凤目在冬日午后的灰白天光中弯了一道温温的弧。
"殿下等我。"他低声说,然后便没入了黑暗里。
沈驷站在废屋的阴影中等着,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地道的入口静静的,没有动静。他数着时间,大约过了一炷香,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声响——木板被顶开了,沈醉先探出头来,随即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矮的中年男人,裹着破旧的棉袄,右颊有一道暗色的旧疤。赵丰。
沈醉将赵丰从地道中托了出来,自己随后钻出。他拍了拍膝上的土,朝沈驷的方向点了点头,三人快步穿过枯树林登上骡车。车帘放下,骡子被人催着沿后山小路缓缓行去。
整个接人的过程顺利得近乎不真实。
骡车驶出渔阳镇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了。沈驷挑帘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小镇轮廓,又看了一眼车内角落里蜷着瑟瑟发抖的赵丰——这个被赵庸藏了十余年的人此刻像一株被从冻土里挖出来的老根,浑身抖得几乎散架。沈醉坐在他对面,解了自己的氅衣递过去让人裹上,赵丰接过来时手指颤得连衣襟的系带都握不住。
沈驷看着沈醉只穿着一件薄棉袍坐在车中,风寒从车帘缝隙间灌进来,将他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沈驷坐过去挨着他,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寒气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挤掉了。沈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有说话,只是在车帘的晃动中悄悄把右手伸过来,搭在了沈驷的膝上,指尖轻轻搁着。
骡车沿着冬夜的官道缓缓向南,将他们三人和那卷密诏抄本一并送往京城方向。渔阳镇的轮廓在车后越来越远,最后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