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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隙中窥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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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查赵庸妻弟的线头,是在第三日傍晚接上的。
当日沈驷从兵部议事回来,推开书房门时见沈醉盘腿坐在他的椅子上,脚边摊了一地抄录的旧档散页。那人左手不方便翻页,便用右手捏着一叠纸逐张排在地面上,像摆一盘棋局,纸页之间用炭笔标了连线。他嘴里叼着一截笔杆,正低头眯着眼辨认某张旧纸边缘模糊的字迹,整个人沉浸得浑然忘我。
沈驷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没有出声。沈醉光着脚踩在椅面上——大约是嫌靴子焐得闷,把靴脱了搁在一旁,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冬日的炭火在书房里烧得正旺,将他露在外面的脚趾烘得微微泛粉。他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被人看着,叼着笔杆的嘴角偶尔含含糊糊地咕哝一句什么。
沈驷走进去,从他嘴里把那截笔杆抽出来。沈醉这才从纸堆里抬起头,凤目里带着被猛然打断的茫然,看清是沈驷之后那层茫然才散了,嘴角翘起来弯成一道温温的弧。"殿下回来了。你来看这个。"
他指了指脚边排好的纸页,用右手食指在几条连线之间划了一道。沈驷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纸页上抄录的是赵庸妻弟十七年前在掖庭任职时经手过的文书底册编号,沈醉将这些编号与昭台暗室里那三卷卷宗里的批注逐一对应,连出了一条时间线。
"赵庸妻弟名叫赵丰,十七年前在掖庭任司簿,管的是宫妃请旨文书的登记造册。"沈醉的手指点在最早的一份底册编号上,"萧琢那道密旨进昭台的时候,经由他手盖过章。换句话说,他从十七年前就知道那道密旨的存在。但有意思的是——"他的手指沿着连线划到三年后的一条记录上,"昭台大火之后第三年,赵丰从掖庭调离,去了京郊的皇庄做管事。看起来像是升迁,实际上是赵庸把他调出了宫。过了几年,赵丰的名字从所有正式文册上消失了。这个人现在是死是活,在什么地方,没人说得清。"
沈驷看着那条从昭台密旨延伸到赵丰调离再到凭空消失的时间线,指腹轻轻叩着椅面。"赵庸把当年唯一知道内情的人藏起来了。"
"对。"沈醉靠在椅背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方才被沈驷抽走的那截笔杆,"赵丰手里多半还有别的东西。他在掖庭管了这么多年的文书,不可能只经手你母后那一件。赵庸把他调走,不一定是灭口——更可能是留着一枚备用的棋子,只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书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沈驷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沈醉转着笔杆的那只手上。他转了许久,动作早已无意识,眼神却还钉在那排纸页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脑中飞快地推演着什么。
"赵庸至今没有用赵丰这枚棋子,说明他在等。"沈驷说,"等一个彻底翻覆的时机。大婚那日是明面上的,但若那日之前他已经有了别的打算,提前用了赵丰也不奇怪。"
沈醉停下转笔的手,抬头看他。两人隔着满地摊开的纸页对视着,炭火的暖光将彼此的面容照得清晰而柔和。沈醉的嘴角浮起一道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种"你我想到一处去了"的默契。
"所以我们要比赵庸先找到赵丰。"沈醉说。
沈驷点了点头。他弯腰把地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地收拢叠好,沈醉也搭手帮忙,右手递纸过来时指尖偶尔碰到沈驷的手背,凉凉的,碰一下便收回去。两人把满地的散页整理成一沓,沈驷用镇纸压住了放在案角,然后看了一眼沈醉光着的脚。
"靴子穿上。"他说。
沈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大约是方才被炭火烘久了,脚尖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淡的红。他慢吞吞地弯腰去够靴子,左臂使不上力,够了两下没够着,直起身来朝沈驷摊了摊手,表情无辜极了。
沈驷看了他三息,弯腰把那双靴从椅子底下捡起来,蹲在他面前。沈醉的脚踝被他握住时微微挣了一下,随即安分地由着他替自己套上靴子。沈驷垂着眼替他系靴口的细带,动作利落而稳,系完了站起身,将靴面上沾的一小块干泥用拇指抹了。
沈醉坐在椅子上,垂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又站起身的沈驷,目光里那层惯常的散漫在这一刻收敛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温温的、柔软的东西。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沈驷替他系好的靴口细带又重新拆开、重新系了一道,系了一个与原先一模一样端端正正的结。
"殿下系得太紧了些。"他随口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驷看了他系好的结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案前给萧衍写信安排搜寻赵丰的事。沈醉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的背影,右手指尖在自己重新系过的靴口细带上慢慢摩挲着,嘴角翘着,翘了很久没有放下。
那夜的晚饭两人在书房里吃的。东宫的厨子做了一桌清淡的菜,沈醉左手不方便夹菜,沈驷便隔着桌子给他布了几样到他碗里。沈醉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似的菜,夹了一筷吃了,含含糊糊说了句"殿下这习惯跟养雀儿似的"。
沈驷没理他,继续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吃到一半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声。内侍进来呈了一封信,封皮上的火漆是安王府的标记。沈驷接过来当面拆了,沈砚的字迹端正清朗,信中说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他查到赵庸府中近日有一个南方口音的中年人出入,约莫四十余岁,右颊有一道旧疤,行踪诡秘。沈砚在信尾写道:"此人形貌与十七年前掖庭司簿赵丰的描述有几分相似,皇兄若在追查此人,不妨去京郊东面的渔阳镇看看。"
沈驷将信看完,递给了沈醉。沈醉接过来扫了一遍,放下信纸时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你弟弟消息来得够快的。"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沿上升起的热气上,"我查赵丰的线才刚到第三日,他已经把疑似的人找到了。"
沈驷听出了他话尾那点极淡的、没有说出口的意味。沈砚的消息来得确实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从零查起,倒像是——沈砚早就知道赵丰的下落,只是选在这个时机递过来。
"你怀疑他?"沈驷问。
沈醉放下茶碗,抬眸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道淡笑。"谈不上怀疑。只是有些巧。巧的东西,多看两眼总没错。"
沈驷将沈砚的信折好收进暗格,与他那几封密信并排搁着。他没有对沈醉的话做出评判,两人又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饭后沈醉去偏殿歇下了,沈驷独坐在书房里将沈砚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渔阳镇"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沈醉在凉州道观里递给他的那张凉州旧部名单,有一处被沈醉用朱笔圈过的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后来被证实是赵庸安插的钉子白奇。而白奇的户籍记录上,填写的原籍正是京郊渔阳镇。
沈驷将沈砚的信放回暗格,合上盖子。书房里的炭火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点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望着那点余烬,脑中几条线索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又散开了。他没有抓住它们,只是记住了那种隐约的、细如蛛丝的异样感。
窗外冬夜的风吹过院中山茶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响。沈驷站起身来吹了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书房,往偏殿的方向走去。偏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炕上那团隆起的人形在月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沈醉大约是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沈驷在炕沿上坐了会儿,没有惊动他,只是摸黑替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将被角掖进了他右手垂着的那侧。黑暗中他的指尖无意间碰了碰沈醉的手指,温热的、松弛的,安安静静地蜷在被子边缘。
沈驷收回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然后起身轻轻掩上门回了自己的书房。那层异样的感觉还悬在心底某处,薄得像一片割不破的纸,搁在那里,暂时不去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