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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朝堂暗涌 ...


  •   沈醉查赵庸妻弟的消息传回来那日,沈驷正在早朝上听沈砚说话。

      他那个弟弟站在文官新列的位置上,参知政事的朝服穿在他尚显单薄的身架上略显宽大,但沈砚脊背挺得笔直,声线清朗,正将一道关于"京畿禁军轮换制度"的折子当众条陈。折子提的内容乍看公允——禁军三营轮值改为两月一换,增加各营之间的互调频率,以杜绝"久居一地而生懈怠之弊"。沈砚说话时目光平视龙椅方向,神态端正,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沈驷听出了这道折子里藏的那根针。

      禁军三营里有两营的统领是东宫旧属。若改成两月一换且互调,东宫旧属便会被频繁调离核心防区,轮换进来的将领则来自沈砚的安王府和赵庸门下。这道折子表面是整饬军备,底下是在一点一点地蚕食沈驷在京畿的防务根基。

      沈驷听着沈砚讲完,没有出列反对。满殿文武中几双东宫系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沈驷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沈昀坐在龙椅上听了,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漫声应了一句"准了",便翻过了这一页。

      散朝时沈驷走在大殿外的廊下,日光将他肩头的朝服晒得微微发烫。沈砚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快了几步在他身侧并肩。少年的面容在冬日晴光里显得比平日从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笑。

      "皇兄今日朝上没拦我的折子。"沈砚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寻常事。

      沈驷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折子写得周全,挑不出硬伤,我若当堂反驳反倒显得太子气量狭小。"

      沈砚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沈驷对他足够熟悉几乎会错过那道弧度的变化。他低了低头,看着自己朝服袍角被晨风拂动的纹路。"皇兄识得周全便好。这道折子不过是开胃的,后面还有两道。一道是秋冬季京仓储粮的调配权限收归户部——皇兄知道户部现在是谁的人。另一道关于北境有功将士的论功行赏,礼部拟了一套方案,把青州营的功劳压了三分,凉州义兵的功劳抬了四分。"

      沈驷脚步微微顿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凉州义兵——沈醉那条线。沈砚通过论功行赏把凉州义兵抬起来,乍看是在给沈醉的人争功,实际是把他们推到明处。一旦凉州义兵在朝中有了正式的功赏名目,赵庸要查这些人便有了由头。沈砚这一手表面是在"抬",骨子里是在把沈醉的人从暗处往台面上拽。

      "安王殿下这条线牵得有些远了。"沈驷说,语气平淡。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兄弟两人并肩走在廊下,冬日的日头将他们中间的阴影拉成一道窄窄的线。沈砚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双凤目里的光比平时冷了一丝,随即被他压回了少年人清朗无害的表象之下。

      "皇兄,你身边那个人太显眼了。他左肩有伤,善使长刀,北境黑狼坡一战灌水造冰道的'义勇乡兵'——稍微有些脑子的人把这几条线索串一串,就能猜出他是什么来路。"沈砚的声音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能猜到,赵庸也能。与其让赵庸暗中查他,不如我先把凉州义兵抬到明面上,让朝中所有人都看见这拨人。越多人看见,赵庸越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就不只是东宫的事了,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的一笔功劳。"

      沈驷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弟弟。廊下风过,将两人朝服的袍袖吹得微微翻动。沈砚也停了下来,仰着脸看他,目光坦荡而平静,少年人的面容在日光中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俊。

      "沈砚,"沈驷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你这一手,是替我想的,还是替你自己?"

      沈砚与他目光相对。廊下的日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间隔。沈砚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去望着廊外那片冬日的枯枝,嘴角那道极淡的笑重新浮上来,比方才更淡了些,淡到像水面上将要散尽的涟漪。

      "替我们自己。"沈砚说,"皇兄若是倒了,安王府也撑不过赵庸的下一轮清洗。这道理我在镇北关围城那一个月就想明白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沈驷,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从少年人澄澈的表象底下露出一点深而冷的光。"我替皇兄把凉州义兵抬到明处,是为了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看了很久。冬日的风将他们朝服的袍角吹到一处又分开,廊外的麻雀在枯枝间跳着。他最终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那道背影在冬日的日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沈砚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过的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留下了四道浅浅的月牙印。他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转过身朝安王府的方向走去。

      沈驷回到东宫时,沈醉正蹲在书房的窗台外面给那两棵移栽的山茶培土。他左臂不好用力,便用右手抓了一把新土慢慢地往根部填,填完一层用手掌按实,又抓一把再填。冬日的正午日头将他后颈晒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他浑不在意地用肩膀蹭了蹭。

      沈驷推开书房的窗,隔着窗沿看着他。沈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土,凤目被日头晒得微微眯起,嘴角翘了一道温温的弧。

      "殿下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土拍了拍掌心,站起来靠在窗台边上,"沈砚今早朝上做了什么?"

      沈驷将那三道折子的内容简要说了。沈醉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的手指,想了想。"你弟弟这一手,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他抬眸看沈驷,日光中他的面容被暖意烘得微微泛着粉,"他不想赵庸把凉州义兵当作暗牌来查。抬到明面上,赵庸就动不了了。不过——"他伸手用指背蹭了一下沈驷搭在窗沿上的手背,指上的泥在沈驷皮肤上留下一道温凉的湿痕,"他抬了凉州义兵,顺便把你青州营的功劳压了三分。这一压,你东宫系的将领心里会犯嘀咕。"

      沈驷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泥痕,没有擦。"这就是他的目的。既保了凉州义兵,又让我东宫系的人心微动。沈砚在棋盘上同时走两步棋,用一步掩盖另一步。"

      沈醉笑了,那笑声被冬日的日头晒得暖洋洋的。"你弟弟比你想象的聪明多了。假以时日,他会比赵庸更难对付。"他收回手,靠在窗台边歪着头看沈驷,凤目里映着满院的冬光,"殿下打算怎么接?"

      沈驷伸手将他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摘了,顺手丢进窗台下的土里。"不接。让他走两步棋,我再看三步。沈砚现在动的都是棋子,他自己还没落座。等他真正坐下来了,我再动。"

      沈醉看着他摘叶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给那棵山茶培土去了。沈驷靠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他蹲在花根边的背影,冬日的风从院中穿过来,将他碎发拂得微动。那两棵山茶在冬日里居然冒了两枚极小的新芽,青红色的芽尖顶着薄霜,倔强地伸出枝头来。

      沈驷看了一会儿那两枚新芽,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用手掌替它们挡风的沈醉,然后将窗扇合上了半扇,留了一道缝让日光透进去。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铺开纸开始写回给萧衍的信——信中将沈砚今早那三道折子逐条列了,让萧衍在凉州那边先不要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窗外沈醉培土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混着冬日院中偶尔的鸟鸣,安安静静地落了满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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