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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暗香浮动 ...

  •   沈醉那句"大婚那天"在昭台的冬风里散得很快,但落在沈驷耳中却沉甸甸地搁了许久。

      回东宫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巷弄间,午后的日光将墙头的残雪照得亮晃晃的。沈醉走在沈驷身侧略靠后半个身位,右手随意地把玩着刚从昭台院墙下捡的一片梧桐枯叶,叶脉枯脆,被他折成两半又丢开。他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嘴角翘着懒散的弧,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巷口和墙脊,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在闲步时始终留着三分警觉。

      沈驷知道他心里也在盘算同一件事。赵庸拿走的那个东西,能在什么时机产生最大的效用。大婚——那是太子成亲的日子,朝中重臣齐聚、内外命妇列席、京畿防务因仪仗调动而比平日松散三成。那一日若有人递出致命的东西来,太子被当场参劾,朝局便在一日之间翻覆。而沈醉若以太子夫婿的身份同列,那东西若与他的身世相关,便是双刃同时落下。

      "回宫之后,我先去一趟重华宫。"沈驷开口打破了沉默,"铁箱里那三卷东西,母后应该知道。"

      沈醉嗯了一声。他停住脚步,在一处巷口的石阶上蹲下来,用指尖拨了拨石缝里的残雪。雪下露出半个干枯的腊梅果,他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揣进了袖袋里。"殿下,你母后那边——"他顿了顿,"你若去问她,她未必肯说实话。"

      沈驷也停下来,低头看着他蹲在石阶上的背影。沈醉蹲着的时候左臂下意识地垂着,右肘支在膝上,显得整个人比平时矮了些许,像一只收拢了翅膀歇脚的鸟。冬日的日头照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将那道旧痕照得格外分明。

      "我知道。"沈驷说,"所以她不说的话,我就给她看那三卷东西。"

      沈醉偏过头来仰脸看他,凤目在日光里微微眯着,嘴角翘了一下。"殿下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跟你学的。"

      沈醉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巷弄里散得很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泥,两人继续往前走。东宫的角门已经在巷子尽头露出来了,门旁的两棵老槐树落尽了叶,秃枝伸向灰蓝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上跳来跳去。

      回宫之后沈驷换了朝服去重华宫,临行前将三卷卷宗用油布裹了贴身收着。他走进重华宫的时候,皇后的病容比上次见时好了些,靠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目光在沈驷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柔和地弯了弯。

      "阿驷今日气色不错。"她说。

      沈驷在她面前坐下来。暖阁里炭火燃得正好,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他没有寒暄,直接取出了油布包着的三卷卷宗,双手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看着那三卷泛黄的卷宗,手上的佛珠停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阁里的檀香燃了整整一炷,才伸手接了那三卷东西。展开第一卷时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看到那行"宸妃萧氏夜召掖庭令入宫"时,她的指尖将纸页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看到第二卷末尾那行血书密诏的批注时,她将卷宗合拢了,搁在膝上,抬眸看向沈驷时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

      "你想问什么?"她说。

      "母后,十七年前冬至夜昭台那场火,"沈驷看着她,"您用血书密诏请了谁的旨意?"

      皇后握着卷宗的手慢慢收紧了。她偏过头去望着窗外冬日灰白的天空,喉间滚了滚,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薄了的涩。

      "请了先帝——你生父萧琢的旨意。"她说,"那夜之前三日,我已知宫中有变。赵庸通过掖庭安插的眼线告诉了我一件事:沈昀——如今的皇帝——已经串通了蛮人旧部,要在冬至夜对昭台动手。明面上是'走水失火',实际上是要把昭台里所有知道双生子秘密的人灭口。"

      沈驷的脊背慢慢挺直了。

      皇后继续说着,目光始终望着窗外。"我先一步请了萧琢的密旨,让他的人在后窗接应。火是沈昀的人放的,但我在火起之前已经把你和——"她顿了顿,喉间有一个名字被咽了回去,"把你和三儿分开了两路。你从正门由沈昀的人'救'出去,三儿从后窗由萧衍接走。只有这样,沈昀才会相信双生子只活了一个。如果两个都被救走了,他当场就会知道事有蹊跷。"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沈驷坐在绣墩上,听着母亲用平静的语调说出十七年前的真相,心里那些碎了一地的线头终于被一根一根地穿了起来。母后没有放火——火是沈昀放的。但母后借着这场火将两个孩子分成了两路,用一个"被救"的太子身份把沈驷送到了沈昀膝下,用"夭折"的名头把沈醉送出了京城。萧衍以为火是皇后自己放的,因为他在后窗接应时看到的只有母后安排的人手,而沈昀那一路人马被隐藏在了正门的混乱里。

      "赵庸的妻弟在掖庭任职,看到了母后请密旨的记录。"沈驷说。

      皇后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来看着沈驷,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她渐渐苍老的容颜上,将眼角细密的纹路映得分明。"他拿走了那卷血书密诏的原件。十七年前我请萧琢密旨之后,按规矩要将原件存于昭台暗室封存。赵庸的人撬了铁箱,取的就是这个。"

      密诏原件落在赵庸手里。那上面有萧琢的笔迹和玺印,足以证明前朝废帝在十七年前冬至夜与昭台有过往来。若朝中有人将此物呈上,沈驷的身世便多了一重铁证——不只是母后口头承认的私生子,而是白纸黑字的前朝密旨。

      沈驷站起身来,朝皇后行了一礼。"母后,儿臣知道了。此事儿臣会办妥。"

      皇后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那只手瘦而凉,像一只将枯的蝶。"阿驷,"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颤着,"三儿在东宫……他好不好?"

      沈驷低头看着母亲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手上,温凉地搁着。"他好。左肩受了些伤,养养便好。"

      皇后没有再问。她收回了手,重新捻起佛珠,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枝桠上。沈驷转身走出重华宫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被炭火声压住了的叹息。

      他回到东宫时已经过了酉时,天色暗下来,东宫的灯次第亮了。沈醉坐在偏殿廊下的阶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右腿曲着左腿伸直,姿态散漫。看见沈驷走进院门,他抬眼望过来,唇边的热气氤氲成一小团白雾。

      "问完了?"他问。

      沈驷在他旁边的阶沿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沈醉把手里的茶碗往他那侧递了递,沈驷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将重华宫里积了一下午的寒意慢慢化开。

      "赵庸拿的是血书密诏原件。"沈驷说,"母后十七年前请先帝的密旨,白纸黑字。若赵庸在大婚那日当众呈上去,我不止是私生子,还是先帝密旨保护的私生子。朝中那些早就对前朝旧事心存芥蒂的老臣,恐怕会当场倒戈。"

      沈醉听完,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指尖被热茶熏出的浅红。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下午在巷口捡的那颗腊梅果,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殿下,赵庸手里有密诏原件,我们手里有什么?"他偏头看沈驷,凤目在廊下的灯光里亮着,"我们有暗室里其余三卷卷宗。虽然没有原件分量重,但足以证明赵庸十七年前便在昭台安插眼线、与那场火有直接关联。殿下若要拦他,不必硬碰硬——在大婚那日之前,先把'掖庭眼线'这桩旧事翻出来,赵庸手里就算攥着密诏,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脱身。"

      沈驷看着他掌心里那颗被摩挲得微微发亮的腊梅果。沈醉说话时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眉眼间那层惯常的散漫被灯影收了一半,露出底下锋利的、冷静的东西。但沈驷注意到他转着腊梅果的指尖微微用着力,将果皮上那一层薄薄的霜都揉化了。

      "沈醉,"沈驷将他转着果子的那只手轻轻按住,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赵庸要动的不止是我。他若要动你,我不会让他得手。"

      沈醉被他按着手,垂着眼看两人交叠的手背。廊下的灯影摇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阶沿的冰霜上,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他慢慢反扣住沈驷的手,十指交握,力道不重却稳稳的。

      "那就看咱们谁快。"沈醉说,嘴角翘起来,翘出一道被灯影温软的弧,"我先去查赵庸妻弟这十七年的动向。他既然在掖庭待过,就不可能只留一条尾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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