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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远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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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镇那夜之后,沈醉便在青州落了脚。
他不进城,只在青州西面一座荒废的猎庄里住着,白日里骑马巡越溪河两岸的粮道,夜里伏在灯下看萧衍从凉州递来的旧部调度。沈驷每隔三日从青州营中出来一趟,或去猎庄与他商议军务,或沿河岸同行一段。两人之间似乎默认了这种节奏——不见面的日子各忙各的,见面的日子也不刻意说些风月话,只是并肩走着,偶尔交换一卷文书,偶尔在河滩的乱石上并肩坐一刻钟。
入秋后的第三场雨落了整整两日。河岸的官道泥泞难行,沈驷那日午后冒雨赶到猎庄时,衣袍下摆沾了大半泥点子,靴面上全是湿漉漉的碎叶。他推开猎庄的院门,看见沈醉正蹲在廊下用旧布擦他那柄长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额前的碎发被潮气打湿了贴在眉骨上,一双凤目隔着雨幕望过来,亮盈盈的。
"下这么大雨你还来。"沈醉将刀搁下,起身走到廊檐边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淋了淋手上的油渍,甩了甩,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帕子递过去。
沈驷接了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进廊下。猎庄破败,但沈醉住的那间偏殿收拾得干净,地面扫过,案上堆着几卷书信和一张半摊开的舆图,墙角一只陶罐里插着一把野菊,金黄的花瓣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赵庸有动静了。"沈驷将外袍解下来晾在椅背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递过去。
沈醉接过,展开来看。密报上写着赵庸门下两名门生近日频繁出入北境粮道转运使司衙门,以"核查粮草亏空"为名,调阅了近三个月的转运记录。沈醉看到第三行,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在查你那批从越溪河走的粮。"沈醉将密报折好递还,"青州营的军粮转运记录里,那三成改道走凉州方向的部分,他应该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还缺实据把线头连到你身上。"
沈驷站在案前,指尖轻叩着案沿。雨声在屋瓦上淅淅沥沥地响着,将屋内的静衬得格外深。
"你那条线得先断。"沈醉从案上的书信堆里抽出一封,展开摊在两人之间。纸上是萧衍的笔迹,字迹细密工整,将凉州旧部第十七营的调度时间列得一清二楚。"白奇那枚钉子还在营里,赵庸若要查,白奇就是他最好用的棋子。我打算明日回凉州,把白奇这个钉子拔了。十七营换将需要时间,但比让赵庸顺着线摸到你身上强。"
沈驷看着他,目光在沈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停了一停。"你伤还没全好。"
沈醉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往常的漫不经心,带着一点被关心的、微微发烫的忸怩,他低下头去把案上的书信拢了拢,耳朵尖又红了起来。"不碍事。凉州的路我闭着眼都走熟了,又不是去打仗。"
"我跟你去。"沈驷说。
沈醉拢信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眸看了沈驷一眼,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的眼瞳映成浅而透的琥珀色。他看了三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玩笑话把那句"我跟你去"的沉重化开,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营中的事务——"
"交给副将暂管三日。"
沈醉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将那把野菊从陶罐里抽出来换了一束新摘的,动作间袖口扫过案面上的舆图,将沈驷放在那里的那枚刻了"三"的玉碰得轻轻晃了一下。沈醉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将玉扶正,指尖在上面极快地摩挲了一道,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次日天晴,两人轻骑简装沿着越溪河往凉州方向走。沈驷的马在前,沈醉落后半个马身,两人沿着河岸官道行了半日,在一处野渡口歇脚喂马。秋日的河面平阔如镜,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青山和天上疏散的云影。
沈醉将马栓在岸边柳树上,蹲在河滩边掬水洗脸。水珠从他下颌上成串地滚落,在午后的日头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见沈驷正靠在柳树干上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
"看什么?"沈醉问,尾音微微翘起来,唇角也跟着翘起来。
沈驷没有答,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河水的凉意。秋深了,水已经有些刺骨。他收回手,指尖沾着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从凉州回来之后,"沈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被风声揉得很平,"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沈醉偏头看他。两人蹲在河滩上,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河风将彼此的衣摆吹到一处又分开。沈醉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将脸侧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在日光下白皙而清瘦。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过很多事。想过母后当年为什么选了昭台那场火,想过萧衍十七年来的执念,想过凉州旧部那些人跟着我是为了什么。"他顿了顿,垂下眼望着河水里两人晃动的倒影,"也想过你。"
沈驷的心口轻轻地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从正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有时候觉得,"沈醉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我们两个人像是被放在同一盘棋局里的两颗子,摆棋的人把我们都放下了,却忘了告诉我们该怎么走。如果我们走错了——"他抬眸看着沈驷,凤目里映着满河的秋光,"——会不会被人收回去?"
沈驷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自然,十指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渡过去一点温度。
"那就把摆棋的人换了。"沈驷说。
沈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容在秋日午后的河光里格外明亮,像整条越溪河的碎金都落在了他眼底。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握了沈驷的手,十指扣紧,在河滩的砂石上并肩蹲着。
野渡口的柳树在风里簌簌地抖着叶子,一片金黄的落叶飘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沈醉将它吹走了,吹得那叶子旋了两旋落进河水里,顺流漂远。
当晚两人在凉州城外的旧道观里歇下。萧衍将那枚钉子白奇提来审了一夜,次日天没亮便押去了地牢。沈醉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未眠让他眼底有些青影,但精神尚好。沈驷从殿内走出来,递了一碗热的米汤给他。
沈醉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在他的眉眼间,将那些锋利的轮廓都软化了。他喝完将碗还给沈驷时,指尖碰到了沈驷的指背,凉凉的。
"宿远,"他忽然说,声音还有些没睡醒似的沙哑,"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去昭台看看好不好。"
沈驷接过碗的手微微一顿。
"把那座废宫修起来。"沈醉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目光在晨色里显得遥远而温软,"墙上的画重新画上去,院里的梧桐修一修,昭台那个名字——"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我总觉得不该是废宫的名字。"
沈驷站在他身侧,也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风吹过来,将他腰间那三枚玉坠轻轻拂动,发出细碎的清响。他看着沈醉的侧脸,看着日光一寸一寸地漫上他的眉骨和鼻梁,看着他闭上眼迎着晨光轻轻吸了一口气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扎下了根,沉甸甸地坠着。
"好。"他说。
沈醉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晨光里他的眼底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许诺似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日从凉州返回青州的路上,两人策马并行,沈醉在马上忽然偏头说了一句:"沈驷,等我们把该办的事都办了,你娶我吧。"
他说得随意极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语速不疾不徐,尾音甚至还带着笑。但沈驷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
沈驷催马近了些,两匹马并辔挨着走,鞍镫几乎碰在一处。他没有接那句话,而是伸手探过去将沈醉握着缰绳的那只手从鞍桥上摘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一路握到了青州。
沈醉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绷紧的力道,到最后温软地由他握着,指尖偶尔轻轻回扣一下他的指缝,像什么小动物悄悄探了探爪子又缩回去。
那日的秋风穿过越溪河两岸渐黄的芦苇,将两个人并肩策马的影子投在官道上,被日头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青州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淡得像画布上未干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