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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透气 ...

  •   回到青州第三日,镇北关的军报送到了青州营。

      阿史那部补给了半月,重新整顿了兵马,趁着秋深草黄之际卷土重来。这一回蛮军不再打粮道的主意,径直压向镇北关主城,三千铁骑将关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留守的守将据城固守,但城内存粮经前番损耗已经不多,满打满算撑不过二十日。

      沈驷在灯下读完那道军报,指尖在"围城"二字上碾了又碾。上一次他烧了蛮军的粮,让阿史那退了兵。这一次阿史那长了教训,粮草分了六处屯放,互为犄角,再想用一支轻骑把火全烧了已不可能。

      次日他召集青州营众将议事。舆图铺了满案,一众武将围着指指点点,有人说分三路出关夹击,有人说从侧翼佯动诱敌分兵,吵了两个时辰没吵出个结果。沈驷站在案首,听着他们各执一词,目光却始终落在舆图边缘凉州的方向。

      散会之后他单独留下副将,写了一道密令命人送凉州。密令极短,只六个字:"助我解北境围。"

      他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密使的马蹄扬尘远去,秋日的风裹着沙土扑面而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翻卷不止。他知道沈醉会来。那个人从凉州到青州,从青州到越溪河,从越溪河到镇北关——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身侧。

      果然五日后沈醉到了青州营。

      他来得并不高调,只带了三五亲卫,做商贾打扮进了沈驷的帅帐。挑帘进来时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那柄长刀用粗布裹了缠在背后,乍一看就是个普通跑江湖的刀客。但那双凤目一抬,帐中昏沉的烛火便都映进了他眼底,亮得晃人。

      "殿下,"他解下背后的长刀靠在案边,顺手拢了一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扎起来,动作利落,"萧衍的人已经动了。凉州旧部绕过青州直接北上,从西侧峡谷迂回往镇北关后方去。我带了三百骑先到,后续人马三日内会陆续抵达白水镇集结。"

      沈驷将舆图转向他。沈醉凑近来看,肩挨着肩,他伸手点了点镇北关东北角一处标了暗色记号的地方:"这里,阿史那的帅帐。他的人分了三股围着镇北关,东北角这一股兵力最薄,也是距离他帅帐最远的一路。若从西侧峡谷绕过来插这支兵力的后方,一下就能把它切断了。"

      他说话时语速很快,手指在舆图上划出几道利落的线,末了抬头看沈驷一眼:"但有个问题。这三百骑若能拿下东北角,阿史那的主力必然回头来救。我们的人要在镇北关守将出城接应之前,在那道山脊上撑足两个时辰。殿下——"

      他叫了一声,顿了顿,目光从舆图移到沈驷面上,那双眼在烛火里微微弯了弯。

      "——这两时辰,得靠你青州营的援军来撑。"

      沈驷的视线落在他画的那道山脊线上。那是镇北关外一处荒芜的土坡,无遮无拦,三百骑在上面暴露着抵挡三千蛮军的反扑,和送死没有分别。但沈醉将那两个时辰说得很轻,像在说"等我喝完这碗茶"一样轻描淡写。

      "那三百骑是你亲自带?"沈驷问。

      沈醉的嘴角翘了一下,那翘起的弧度里有一丝"被你看穿了"的无奈。他没有否认,只偏过头去望着帐壁上的舆图,声音放低了些:"别人带我不放心。那处山脊的坡势我探过三次,哪里有凹坑哪里有碎石我都知道。换个人去,撑不住两时辰。"

      沈驷沉默了片刻。帐中的烛火跳了两跳,将两人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晃了晃。

      "两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醉侧脸的轮廓上,"你撑住两个时辰,青州营的援军一定到。"

      沈醉转过头来看他。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中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沈醉先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是春光里被风拂皱的水面,轻而温软。他伸手碰了碰沈驷搁在案沿上的指背,只碰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动作轻柔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那我等你。"他说。

      三日后,沈醉带着三百骑消失在青州以北苍茫的山色里。沈驷站在营门前目送那道灰布短褐的身影策马远去,那柄裹了粗布的长刀斜背在他身后,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着。他一直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左手朝身后随意摆了摆,像是在说"走了"。

      沈驷在那道身影彻底融入远山轮廓之后才收回视线,转身上马,率青州营三千人马向北开拔。秋日的官道两旁满是枯黄的野草,马蹄踏过时发出簌簌的碎响。

      两日后,镇北关东北角的山脊上燃起了烽烟。

      那是沈醉与他约定的信号——三百骑已就位。沈驷在山脊东南方向十里处勒马,望着那一缕青烟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中直直升起,忽浓忽淡地散在风里。他身边三千青州营的兵士列阵肃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

      两个时辰。沈驷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烽烟的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烟燃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忽然断了一刻,又重新升起来,比先前更浓了些。沈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醉的人已经与蛮军东北角的那股兵力接上了。按照计划,他们只需要顶住第一波冲击,把敌人的阵型扯乱,然后将残余兵力往山脊上方收缩据守,等着青州营从侧面切入。

      但烽烟再次断掉的时候,沈驷的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这次的断烟时间比上一次长。从断到续,中间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虽然烟重新升起来了,但肉眼可见的比原先细弱了些。沈驷攥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泛了白,他望着那道越来越细的烟柱,脑中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沈醉带的那三百骑都是萧衍挑的老手,退守阵型演练过无数遍,按理不该出这样的岔子。

      除非——对方调了额外的兵力上来。

      沈驷不再等。他翻身上马,拔剑出鞘朝北一指,三千人马如潮水般漫过秋草枯黄的原野,向那道烽烟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里路马跑了一炷香。冲上山脊的时候,沈驷看见了漫坡的残兵败甲和倒在血泊中的蛮军尸首,但更刺目的是一道被撕开了口子的阵线——沈醉的三百骑阵型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生生凿穿了,此刻正收缩成半圆在山脊最高处拼死撑着。缺口处涌上来的蛮军铁骑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扑向那道薄弱的弧线。

      沈驷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战阵,在山脊最高处的一处乱石堆旁,看见了沈醉。他身上的灰布短褐被血浸透了大半,右手握着那柄解了裹布的长刀,刀锋上全是未干的暗红。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似乎中了一箭,但人还站着,背靠着那块大石,面容在血污之间仍然白净得醒目。他抬眸朝沈驷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隔着漫天的喊杀和铁器的交鸣,那双凤目撞进沈驷的视线里,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他在笑。

      沈驷看见了那个笑,然后他的剑从鞘中完全拔了出来,高高扬起。三千青州营的铁骑从他身后铺展开去,如同深秋原野上骤然生出的钢铁潮水,向那道被撕开的防线汹涌而去。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沉入西山的时候,山脊上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息了。蛮军的铁骑溃退回了东北角的营地,青州营与沈醉残存的百余人守住了那道山脊。沈驷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狼藉的碎石和残血,一步一步朝山脊最高处那块大石走去。

      沈醉还靠在石头上坐着。刀搁在他膝上,刀锋上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涂层。他左臂上那支箭已经被他自己折断了杆,只剩下箭头还扎在肉里,他自己用布条在伤口上方紧紧扎了一道止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夕阳在他身后铺了满天满地的赤金,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两个时辰。"沈醉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嘴角却还是翘着的,"我撑住了。殿下可算来了。"

      沈驷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来。他伸手去探那支箭头嵌入的深度,指尖刚碰到就被沈醉轻轻避了一下,但随即便松了力气由着他处理。沈驷拔了那枚箭头的时候沈醉的眉头只蹙了一下,咬着的嘴唇很快松开了,甚至还有余裕低笑一声。

      "轻点,疼。"

      沈驷没理他,低头替他止血包扎,动作快而利落。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微微颤抖,他包扎的手指却很稳,一圈一圈缠下去,最后扎了一个极紧的结。沈醉垂眼看着他替自己包扎的动作,看着夕阳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的那层金边,看了很久。

      包扎完了沈驷没有松手。他的手掌覆在沈醉包扎好的伤处上面,掌心按着那截缠了白布的胳膊,指尖微微收拢。

      "归渡。"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被晚风压得很低。

      沈醉抬眸看他。夕阳中那双凤目被光镀成了浅琥珀色,亮而温软,带着劫后余生后那种透骨的松弛和疲惫。

      "你下次再这样一个人去填缺口,"沈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把你锁在东宫里,哪里都不准去。"

      沈醉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开了。那笑容在漫天的晚霞里格外盛大,像一整座山的花在暮风中同时开了。他伸出右手,用染了血的指尖轻轻勾了勾沈驷覆在他伤处的手背,声音沙哑而柔软。

      "那你锁吧。"他说,"记得锁松一点,我隔天还想出去透透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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