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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远渡 ...

  •   三日后,安王沈砚请辞抚军使的奏疏果然递到了东宫案上。

      沈驷是在午后的日光中拆开那封折子的。奏疏写得端正工整,少年人的字迹比上回见时又沉稳了几分,措辞恭敬有礼,理由也找得滴水不漏——"粮道尽毁,孤城难守,儿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请辞抚军使一职,回京筹措粮草,以图后计。"末尾还附了一道自请罚俸的请罪书,姿态放得极低。

      沈驷将奏疏从头至尾读了遍,指尖在"回京筹措粮草"六个字上停了一停。这是沈醉借他弟弟之手递过来的台阶,如今这台阶稳稳当当地铺到了朝堂门前,只差他伸手推一把。

      次日早朝,沈驷将那封奏疏呈上龙案。沈昀病体初愈,面色苍白地靠在龙椅上听了内侍念完,半晌没说话。满殿文武屏息等着,赵庸站在右列之首,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驷注意到他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人暗中掐了一把。

      "安王年少,此去北境本就是以抚军之名历练。"沈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既然北境军情有变,回京筹措粮草亦是正理。准了。"

      三个字落下去,赵庸的面色终于动了一动。极轻微的一丝裂痕从眼角窜到嘴角,随即又被那张老狐狸的脸皮压了回去,恢复如常。他出列躬身附和了两句,退回去时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沈驷面上掠过,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在鞘中轻轻转了个身。

      散朝后沈驷独自站在殿外的日头底下,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砚回京、赵庸受挫、母后病重——这三件事在同一个月里接连发生,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肉眼可见地倾斜了。但倾斜得越厉害,对面的人就越会孤注一掷。

      他走下丹陛时,一个内侍从侧廊小跑着追上来,躬身递上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殿下,方才宫门口有人托奴才转交的。"

      沈驷接过锦囊,掂了掂,轻飘飘的没多少份量。他走到无人处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七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墨迹未干透,像是赶路途中匆匆写的。

      "白水镇,今夜亥时。"

      底下没有落款。但沈驷认得这笔锋——峭拔凌厉,撇捺之间带着一种刀刃破风似的果断。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地回了东宫。当夜亥时,他换了便服,只带了一名亲卫从角门出城,骑马向南疾驰。入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他一路催马,赶到白水镇时大约亥时刚过一盏茶。

      镇口的茶棚还亮着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官道,正就着那点光低头翻看一卷东西。听见马蹄声他偏过头来,露出灯影里半明半暗的侧脸。沈醉今日没有穿那身玄色骑装,换了一件深青的旧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长发只用一根素带束在脑后,散下来的几缕被夜风拂在脸侧。他看见沈驷便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唇边那道懒洋洋的弧度在灯影里浮出来。

      "来得快。"他说,将卷宗随手一卷搁在茶棚的条凳上,"急着见我?"

      沈驷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卫,走上茶棚。沈醉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半条条凳的空位。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夜风穿过茶棚敞开的四面,将灯焰吹得摇摇晃晃。

      "你从北境赶回来,就为了约我在白水镇见面?"沈驷偏头看他。

      沈醉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弯着,唇角的弧度温软而坦荡。"北境的事办完了,镇北关那边阿史那粮草烧了大半,短时间不会再打。沈砚在回京路上了,萧衍的人在凉州稳住着,三条线都没出岔子。"他转过来看沈驷,目光从那层惯常的散漫底下浮上来,认真了一些,"我听说你母后病重了。"

      沈驷的呼吸顿了一拍。

      "玉雀……"沈醉垂了垂眼,声音低下去,灯影在他眉骨处投下一小片暗色,"她收了吗?"

      "收了。"沈驷说,"她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

      沈醉听了,偏过头去望着茶棚外面黑沉沉的野地,很久没有接话。灯焰在他侧脸上跳动着,将下颌那道新愈的浅痕照得泛着暖光。他伸手拿过方才放在条凳上的那卷卷宗,递给沈驷。

      "这个你看看。萧衍的人在北境盯了半个月,查到的。"

      沈驷接过来展开。卷宗里记着一条线索——赵庸门下一位幕僚,近两个月三次往返于京城与北境之间,每一次都在蛮军营地附近出现过。最后一次的日期是在沈驷夜袭烧粮之前的第七日。

      "赵庸跟蛮人有往来。"沈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凉州的钉子白奇是明面上的,这根线才是暗的。他借蛮军围困镇北关,逼你弟弟上阵,再逼你出手,最后拿'太子勾结叛军'的罪名来收网。"

      沈驷攥着卷宗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页的边角在他指腹间被压出深深的折痕。他想到母后那场"风寒入体"的病,想到"勿回京"三个字的传话,想到赵庸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老脸上那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一切都对上了。

      "你查到了什么实据?"他问。

      沈醉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腰牌,铁制的,磨损得厉害,但牌面上的刻字依稀可辨——"北境粮道转运使司,第乙柒号"。沈驷翻过来看背面,牌角处有一道新刻的细痕,是某人的私记。

      "赵庸那个幕僚第三次往返北境的时候,我的人在驿站里截了他的马。"沈醉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讲今天吃什么,"马鞍夹层里搜出来的。这腰牌是蛮军那边的人给他的信物,凭此牌可以在北境三道关隘之间畅通无阻。他对面的人想拿这个来证明赵庸与蛮军有勾结——"他顿了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块牌子最后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沈驷听出了他话尾那一丝极淡的玩味。他抬眸看了沈醉一眼,后者正歪着头看他,凤目在灯影里亮闪闪的,带着一点邀功似的、又故作矜持的得意。

      "你把人劫了。"

      "劫了。"沈醉大大方方地认了,嘴角翘起来,"人我安置在凉州呢,嘴严得很,赵庸到现在还不知道这趟线断了。"

      沈驷握着那枚铁腰牌,指腹摩过牌面上的刻痕,感觉到铁质粗糙的凉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腰牌收入怀中,连同那卷卷宗一并收好。

      "归渡。"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醉微微偏了偏头,等他的下文。

      沈驷看着他。灯火在他们之间燃着,将他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软。沈醉此刻没有刻意摆弄那些撩人的姿态,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散下来的碎发被夜风拂动,来回扫着他的颈侧。

      "你从北境赶回白水镇,就是为了送这个?"沈驷问。

      沈醉愣了愣,随即那笑意从眼底温温地漫上来,像水渗入干涸的河床。"也不全是。"他伸出手,指尖在两人之间的条凳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然后收回手去拢了拢敞开的领口,偏过头去望茶棚外的夜色。

      "北境的天凉了,我待着总想起你在青州的时候那点暖。就想着回来一趟。"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尾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模糊,但那几字"就想着回来一趟"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驷耳中。沈驷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在灯影里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过去,将他的手从膝上拿起来,握进了掌心里。

      沈醉的手在他掌中顿了一顿,然后慢慢松开了原先蜷着的指节,由他握着。两人就这么在茶棚的孤灯下并肩坐着,夜风从四面灌进来,将灯焰摇得忽明忽暗,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晃晃悠悠地融成了一团。

      过了很久,沈醉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像确认什么似的。

      "宿远,"他低声说,"你母后那边,我会想办法。"

      沈驷没有答话,只是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些。夜风将茶棚檐下的那盏灯吹得快要灭了,沈醉伸手去护了一下灯罩,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沈驷看着那道腕骨上自己上次握过后残留的淡淡红痕已经消了,但此刻他的指腹覆上去,又重新印了一层温热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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