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凉,忍着 ...

  •   沈驷没有让他背。

      两人沿着峡谷南坡的荒径摸黑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沈醉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坐下,将长刀横在膝上,仰头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喉结在晨光中上下滚动。水珠从他下颌滑下来,淌进衣领深处,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口胡乱抹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沈驷。

      "歇半个时辰。"他说,"再走半天能到青州西面的白水镇,那里有我的人。"

      沈驷坐在他对面三尺处,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一夜奔袭加攀岩钻缝,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倦色,只是眼下的青影比平日重了些。他解开腰间缠着的细布,将两枚玉和那只雀重新露出来搁在膝上,确认它们都还在。玉面上沾了些尘土,他用拇指慢慢抹去,动作仔细得近乎珍重。

      沈醉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那三件东西上停了一停,移开了。他从靴筒里摸出那只炭笔和半卷羊皮,就着晨光在膝上画了几笔,似乎是在标注方才那条岔道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殿下,你弟弟镇北关那把刀,打算什么时候收?"

      沈驷将玉重新系好,抬眸看他。

      沈醉没抬头,仍旧低头画着,炭笔在羊皮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庸把他推上去做抚军使,明面上是给你添堵,实际上是拿你弟弟当饵。安王在镇北关一天,沈昀和皇后就多一分忌惮你。你若是这时候动沈砚——不管动得多么名正言顺——朝中都会有人拿'骨肉相残'四个字来压你。"

      他终于抬起眼,凤目在晨光里亮着,目光落在沈驷身上时忽然软了半分。"所以我替你想了个法子。"

      沈驷看着他:"什么法子?"

      沈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掺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他将羊皮卷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了几行潦草的字。沈驷接过来看,越看眉头越松,到最后几乎要笑了——他忍住了,只将羊皮卷还给沈醉。

      "借阿史那的手,把沈砚从镇北关'逼'回来。"沈驷重复了一遍那个计划的核心,"让沈砚主动请辞抚军使,理由是'粮道尽毁,孤城难守,请回京筹粮'。这样一来他是自己退的,赵庸的面子挂不住,沈砚也不至于背上临阵脱逃的名声。"

      "对。"沈醉把羊皮卷塞回靴筒,靠在老松上伸了个懒腰。他肩背的骨骼在舒展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随即又蜷回来,抱着膝头望着山坳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你弟弟聪明,他看得懂这个台阶。只是——"他顿了顿,偏头看沈驷,目光里那层惯常的懒散底下浮着一点很认真的东西,"你舍得让他受这个委屈?"

      沈驷沉默了片刻。山坳外面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从东面缓缓拉到西面。几只早起的山雀在头顶的枝桠间跳来跳去,抖落几滴隔夜的露水,落在沈醉的肩头洇成深色的圆点。

      "委屈他一时,比让他一辈子被困在赵庸的棋盘上好。"沈驷说。

      沈醉没再问。他低下头去拨弄自己靴筒上松了的系带,手指灵巧地将它重新系紧,打了一个极漂亮的结。沈驷注意到他指尖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大概是昨夜攀绳时割的,血已经凝了,但边缘还微微红肿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抛过去。沈醉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青霜散。

      "手。"沈驷说。

      沈醉捏着瓷瓶没动,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随即弯成了两弧温和的月。他乖乖伸出手去,掌心朝上,将那几道被绳索勒破的红痕和指尖的割伤一并摊开在晨光里。

      沈驷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拿回瓷瓶旋开盖子,用指尖挑了药膏,垂着眼替他涂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他的指尖是温的,触到沈醉掌心那几道破皮的红痕时,沈醉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凉。"他说。

      "忍着。"

      沈醉就真的忍着了。他垂眼看着蹲在面前的沈驷。太子殿下半垂着眼帘,长睫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影,专注地替他涂着掌心的伤,动作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像在批阅奏折。沈醉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了回去,偏过头去望着山坳外面的青空,耳根却微微热了一线。

      涂完药,沈驷收了瓷瓶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留任何暧昧的余地。但沈醉收回手时,掌心那一片凉意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像一枚被按进掌心的印,需要些时间才能消。

      两人又歇了一刻钟,便重新上路。沈醉的伤在肋下,走快了便扯着疼,起初还强撑着走在前面带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步子渐渐慢了,呼吸也重了些。沈驷在他身后走了半里路,终于上前半步,不由分说地伸手托住了他的肘弯。

      "省点力气。"沈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咸不淡的。

      沈醉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移过了头顶,将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团,他看见沈驷肩头的衣料也被岩壁蹭破了一处,露出一截内衬的白色中衣。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弯着眉眼低声应了一个"好"字,便由着他托着肘弯,两人并肩走完了剩下的山路。

      到白水镇时已近黄昏。沈醉的人早已等在镇口的茶棚里,看见他两人这副模样迎上来,递了干净的衣裳和干粮。沈醉接过大氅披在身上,顺势将沈驷那只一路托着他肘弯的手让了开去,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殿下今夜在白水歇一晚,明日回青州营。镇北关那边的事我来办——"他顿了顿,"三日后,安王请辞的折子会递到你案上。"

      沈驷站在茶棚的檐下,夕照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暖金色。他看着沈醉在暮光中裹紧大氅与人交代事务的背影,腰侧那柄长刀的刀鞘在斜阳里泛着细碎的光。沈醉一边说一边比着手势,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比白日柔和了许多,下颌那道擦伤的痂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肤。

      交代完了,沈醉转过身来看他。夕照在他身后铺了满天满地的橙红,他站在那片光里朝沈驷招了招手,唇角噙着笑。

      "殿下进去歇息吧。明天醒来看见东宫的折子,别太惊讶。"

      沈驷没有动。他站在茶棚檐下,看着几丈外暮光中的沈醉,忽然想起荒庙那夜这个人浑身是血倒在他肩上的样子,想起昨夜黑暗中他贴着耳畔低笑说"殿下这身子骨比我结实多了",想起此刻他站在天光尽头一身从容、眉眼含笑,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似的。

      "沈醉。"沈驷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他头一回开口叫这三个字。

      沈醉怔了一下。那双凤目里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更深地化开了,像霜雪遇见朝阳,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融。"殿下头一回叫我的名字。"他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便散了,"记住了。"

      他转过身往镇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来补了一句,声音扬高了半度,带着那点熟悉的、撩人的尾音:"殿下,回青州之后,别忘了我。"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玄色的大氅在暮风里鼓起来,将他整个人裹成一道利落而修长的剪影,沿着官道往北的方向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沈驷站在茶棚檐下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进镇。夜里他躺在白水镇一家简陋客栈的床榻上,望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腰间三件玉坠安静地贴着他。他伸手摸了摸那枚刻了"三"字的玉,指腹在刻痕上反复摩挲了几遍,才阖眼睡去。

      第二日清晨,他刚回到青州营中,京城东宫的密使便到了。来人是他的心腹侍卫,面色凝重,呈上来一封尚未拆封的密报。沈驷当着他的面撕开火漆,抽出纸来一看,瞳孔微缩。

      密报上只有几行字。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托人递出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皇后娘娘昨夜突发急症,太医署诊为风寒入体,已卧床不起。但娘娘传话给殿下——勿回京,一切照旧。"

      沈驷攥着那张纸站在营帐中央,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见他指节泛白。母后病倒了。而她传的话是"勿回京"——这意味着她的病不是意外,是有人递了刀。朝中有人在用皇后的安危来逼他回去。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张纸,将它叠好,收入怀中。然后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写了一道回信给东宫留守的心腹。

      "传令东宫府卫,即日起重华宫外增派暗桩三班轮值。任何出入重华宫的人,不管身上带什么,一律查。若有赵庸门下之人靠近,即刻拿人,以'惊扰凤驾'为由押入大理寺。"

      写完封好,交与侍卫。那人领命要走,沈驷又叫住了他。他从腰间解下那只玉雀,在手里握了握,递了过去。

      "送到重华宫,亲手交给娘娘。就说——三公子问娘娘安。"

      侍卫接过玉雀,躬身退了出去。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晨光透过帐顶的细缝漏下来,在案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光柱。沈驷站在光柱旁边,低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松开。

      他坐了半个时辰,重新铺开纸,写下了一封密信给北境的沈醉。

      "母后病重,疑是赵庸所为。你在北境行事务必小心,你这条线一旦暴露,赵庸下一个动的人就是你。"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着自己写下的"你"字,笔锋凌厉却最后一个收笔时微微颤了一下。他重新蘸墨,补了一句。

      "玉雀已代你送还。母后说,让你好好活着。"

      写完了封蜡,他唤来第二个信使。信送出时已近中午,日头高悬在营帐上方,将布面晒得发烫。沈驷走出帐外,仰头眯着眼望了望天,青州的天空蓝得透彻,没有一片云。

      而北境的军报也该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凉,忍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