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失乡 她已经在海 ...
-
戴着手套的侍者想要拉开椅子,但是路昭明的动作更快,她刚刚坐下,注意到青年有些尴尬的目光又像一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小声道歉着把椅子塞回去,“我第一次来这里吃饭——您再拉一遍。”
侍者上前一步,拉开椅子,憋笑道:“请坐,稍后为您上菜。”
江淮远一言不发地别开视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路昭明本来还想着多年未见,今天改头换面一定要让江淮远刮目相看,结果见面不到三分钟就本性暴露。
江家家风好,教出来的孩子也都仪态方端,看江淮远面不改色,路昭明也按下焦虑,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
江淮远是个标准的文科生,有学识,有涵养,又不喜欢卖弄,只是喜欢看书,过去在海岛上便从不同她胡闹,一心把自己泡在书堆里。
路昭明还在看搞笑漫画的年纪江淮远已经开始读尼采、萨特和克尔凯郭尔了。
她读不明白江淮远的书,上面的中文比英文还难念。
但这不妨碍她与江淮远亲近,他很有耐心,只要她问了,即便她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江淮远也会放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原文拆解开来,给她解释清楚。
路昭明深知自己对哲学没有一点兴趣,她倒是喜欢听文人八卦,知道谁和谁曾经是情侣,谁和谁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谁又和谁的妹妹爱怨交织——她就是单纯地对年少的江淮远见色起意。
盛夏的庄园天气晴朗,阳光明亮到近乎刺眼,路昭明刚刚从海里爬上来,拧干浸满水的裙摆,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坐在江淮远的阳台上晒太阳。她伸手去捕捉天光里的落叶,海风就像沉重的丝绸一样穿过她的指尖。
大团大团绣着香草的窗帘滑过胡桃色的地板,江淮远仿佛不怕热一样穿着中袖中裤。
风鼓动着他的圆领短袖猎猎作响,装满了书的浅蓝色行李箱摊开在床脚,身形单薄的少年蜷坐在躺椅的边缘,垂下一只赤裸的脚掌落在地毯上,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踩着地面,衬着赭红软垫的摇椅随之发出缓慢的、嘎吱嘎吱的摇晃。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一页厚重的精装书,路昭明听着他用低哑的声音念艾略特的《荒原》。
路昭昀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她对诗和文字都缺乏耐心。
只是那个午后的阳光如此耀眼,光线像暴雨一样冲刷过她的心脏,记忆中饱满到近乎明艳的色彩在时间的推移中非但没有灰褪,反而因遗忘而获得了水彩般的质地。
后来每一次读到“荒原”的意象,她都会想起那个漂亮的少年和阳台上环抱着她的肩膀几乎要将她吹落的风。
江淮远对路昭明的意义不止于皮囊。
江淮远到访庄园的第一个夏天,路昭明刚好十四岁。
她已经在海岛上生活了许多年,对大陆的记忆在海风的吹拂中无可挽回地被一点一点磨灭。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会说中文的同龄人,路昭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缠着江淮远求他讲海岛外的世界,只盼着他的暑假长一点、再长一点,好让她永远别忘掉阿婆与故乡。
海岛庄园的员工除了卢西亚几乎没人能熟练地说中文,工作汇报和团队协调以外的时间大家都各讲各的母语,谁先失去耐心,谁先配合妥协。
路昭明上岛的时候七岁,母语都用不明白的年纪,乌泱泱围过来一群大人,每个人都说着不一样的语言,她什么也听不明白,只能憋着眼泪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知道”。
她听不懂大人的话,大人也听不懂她的话,不会说中文的员工紧急摇人,摇来了中文说得半吊子的员工,魁梧如山的金发壮汉蹲在走廊上,和还是孩子的路昭明大眼瞪小眼。
磕磕绊绊连比画带瞎猜,半晌两人才聊了个明白,他转过头对临时被喊来看孩子的同事说:“她问厕所在哪里?”
经此一事路程找来了卢西亚,这个说话有西班牙口音的欧洲女人正式成为了路昭明的家庭教师,负责协调她的所有教育课程并且安排相应师资。
路昭明不喜欢海岛,但她喜欢海岛上的人,宝石庄园的每一个员工都待她极好。
她晚上悄悄在被子里抹眼泪,到了白天又笑眯眯竭尽所能和来探望自己的大人说话——海岛上来来往往不乏客人,但他们不是为了深水集团来就是奔着路程去,好不容易枯燥无聊的生活有了改变,岛上的每个人都对这个话也说不明白的小孩充满了好奇。
卢西亚一边抵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一边井然有序地推进她的语言课程。
后来路昭昀也回来了,两个人抓着路昭明连哄带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好一顿填鸭。
海岛上的第一年结束,小哑巴路昭明奇迹般地能和所有人沟通了。
—
餐厅送上了花瓶。
路昭明拆掉向日葵的包装,把它们仔仔细细地整理好,插进花瓶里。
侍者贴心地把花瓶抬到窗口的位置,既美观也不妨碍他们用餐。
江淮远看着她拿出手机,对着花和湖景拍照,眉眼间浮现出短暂的困惑,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问:“你在做什么?”
“拍照准备发朋友圈。”路昭明简单地回答。
江淮远对这些事情大概一窍不通。
路昭明曾经为看不到江淮远的朋友圈耿耿于怀。她一度怀疑自己被屏蔽了,后来又借路昭昀的账号视奸许久,她才发现只是江淮远从来不分享任何自己的生活内容。
“这样。”江淮远只是点点头。
“你没有什么反应吗?”路昭明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卷起面前的意面,一口塞进嘴里,然后有几分不满的眉头忽然舒展开,“哎呀……他们的蛤蜊真好吃。”
路昭明像只仓鼠一样咀嚼、咀嚼、咀嚼,注意力全然偏移了最初的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江淮远问,语气礼貌而耐心。
路昭明放下餐具,尽量装作毫不在意地解释道:“我的好友里有江爷爷和小陈阿姨,如果我把和你吃饭的照片发出去,他们就该来问你了——你们两个一起去潮汐公馆了吗?不好好解释的话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陈悦凌是江淮远的母亲,性格强势又开朗,每次上岛都会给路昭明准备不少礼物,抛开她是江淮远的母亲这一点,路昭明本身就很喜欢她。
路昭明想,她的话虽然委婉但也够意思明了吧。
江淮远只是沉默寡言,他读的书比她写的代码都多,怎么也不会笨蛋到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追在这个家伙屁股后面这么多年,好话衰话都说尽了,再撒泼打滚就有点没脸没皮了。
今天她穿得漂漂亮亮来赴约,就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话摊开说个明白。
她就试这最后一次,要是江淮远同意了,她就抱得美人归;要是江淮远拒绝了她,她也可以高高兴兴地和他做回朋友——想到这里,路昭明又开始走神,她有点紧张,握着叉子的手开始泛白发冷,可是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沉浸在那句话中,连手上餐具的重量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想不出第二句这么体面的告白了。
多么完美的措辞,进可攻退可守,只要江淮远轻轻踢她一脚,她就能像个西瓜虫一样迅速卷起肚皮顺坡滚走,不至于让彼此有一丁点的尴尬。
“昭明是在和我告白吗?”江淮远的声音响起。
路昭明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完蛋了,这个家伙不按常理出牌呀,她精心设计的陷阱就这样被拆掉了。
路昭昀装作喝水,端起饮料递到嘴边,大脑趁机飞速运转——她要回答是吗?万一江淮远直接拒绝了她怎么办?
冰冷的液体触碰到舌尖,她来不及反应便无知无觉地咽下一大口,酒精的刺激气味在喉咙里炸开,路昭明猝不及防被呛出了眼泪。
她扶着桌沿,别过脸去,捂着喉咙咳嗽。
江淮远的手落在她的背上,顺着她咳嗽的节奏拍打,她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注意到她小心翼翼的偷窥,江淮远的嘴角浮起笑意,他将一只玻璃杯递到她的面前,说道:“这次是水了。”
一阵手机铃声在她手足无措之际骤然响起,江淮远走到桌边,若无其事地关掉了闹钟。
路昭明的脑子这时候转过弯来了:“今天是工作日?”
路昭昀说得对,大人是没有暑假的。
“……我打扰到你了吗?”她局促地握着水杯。
“没关系,我本来也想出来透口气。”江淮远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是站在她的身旁,拿着手机回消息,“想找个正当理由出来可不容易。”
江淮远没有再提关于告白的事情,她也只当缩头乌龟,剩下的时间全程埋头吃饭,坚决逃避问题。
临要离开,她才突然想起自己喝了酒,开不了车。
江淮远把她带来的那束向日葵重新扎好包装,抱进了怀里。
“坐我的车吧。”江淮远说,“我送你回去。”
路昭明刚刚收到路昭昀催命般的连环短信,警告她严禁酒后驾车——这会儿他的司机已经在赶来“两个蛋筒”的路上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哥已经来接我了。”话到一半,她看着眼前的江淮远,又忍不住纠正,“……现在是你哥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