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4、约会 路昭明敲敲

　　路昭明涂上口红，朝镜子里的女人扬起嘴角。

　　她一笑便前功尽弃，那艳色衬出的锋芒片刻间全然蜕化为格格不入的稚气。

　　她拿起卸妆巾，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褪去口红，又洗去粉底，最终将这张脸上的色彩全部擦干抹净。

　　窗外的天蒙蒙亮，今天有雾，客厅灯光昏黄。

　　江梦尧坐在餐桌旁，一开始还在看电脑，看着看着就将目光投向路昭明。

　　“为什么突然化妆？”他困惑不解地问。

　　江梦尧换掉了装腔作势的西装，穿着长袖长裤的家居服，一头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地翘着，长夜未尽便坐到了桌边批文件。

　　路昭明在新家住了一周，自以为已经摸清了路昭昀的作息，趁着大哥还没醒，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爬出来，刚关上房门就被身后闪现的怨灵吓了一跳。

　　“大人是没有暑假的。”路昭昀搓搓她的脸，如是说道。

　　路昭明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抓过江梦尧面前的三明治，撕成两半，一半放回盘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又擦干净手，随手捡起一本桌上堆着的彩印目录，向后倾斜身体，重重地靠向椅背。

　　“……淮远约我今天吃饭。”她翻过一页绘着河道和热带雨林的航拍图景，问江梦尧，“这是贝尼涅基金收购的那家南美公司？你想投资河轮吗？”

　　“差不多吧。”江梦尧拍开路昭明又伸过来的手，快速捡起盘子里的三明治，咬下一大口，“你有那么多时间吃早餐，为什么非要跟我抢东西吃。”

　　“因为很好吃。”路昭明曲起双膝，将小腿放到椅子上，随着她侧身，裙摆微微滑落，露出大腿大片白皙的肌肤。

　　江梦尧移开视线，皱起眉头劝诫：“坐有坐相。”

　　路昭明满不在意地环抱起双臂，望着落地窗外的世界陷入沉思中。

　　她转过头，问路昭昀：“我看起来很没有吸引力吗？”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这条裙子好看吗？方颖姐帮我选的。”她从椅子上走下来，跳到沙发上，在朝阳的曙光中向他展示这条裙子完整的模样。

　　镶嵌着蕾丝的明黄裙摆摇曳在她的小腿旁，密集的黑色圆点均匀地散布在整片布料之上，蕾丝吊带绕过她的肩膀，在路昭明的后颈打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毛茸茸的卷发散落在她的肩膀上，路昭明在飘浮着薄雾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路昭昀想到了《汤姆与杰瑞》里的那只白猫。

　　裙子很漂亮，但他的小妹妹更漂亮，她看起来好像从布鲁克林五十年代广告里走出来的画报女郎。

　　“很好看。”他发自内心地称赞，又怕她不相信，补充道，“像天使一样。”

　　“如果我现在邀请你出去约会，你会同意吗？”路昭明恩将仇报。

　　“你可以去老爸的坟头说这句话。”路昭昀卷起一张海报做成筒状朝妹妹的方向扔了过去，“说不定他会从地底下跳起来打断我的腿，我们一家就能在地狱里团聚了。”

　　“嘻嘻，你打不到我。”路昭明露出邪恶的笑容，在路昭昀投掷更多武器之前四肢并用从沙发上连滚带爬地跳下来，又回到餐桌旁。

　　“你们要去哪家餐厅？”江梦尧站起身，合上电脑。

　　“你要送我过去吗？”路昭明跟着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你自己不会开车吗？”江梦尧摁着路昭明的肩膀把她控制在门外，“走开，我要换衣服了。”

　　“我考完驾照就没有在国内开过车。”她贴心地带上了门，闷闷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好像是一家意大利餐厅，叫‘Sotto la Luna’，中文是月光之下。”

　　“听起来很别致。”江梦尧评价。

　　“听起来很好吃！好像长在悬崖上的灵异怪店——你在菜单上勾完菜品店长就会派出两个壮汉拿着□□和鱼叉跃入大海，砍下邪恶大章鱼的一截触手，然后送到长了八只眼睛的鱼人厨师手上，最终披着人皮的塞壬小姐会挂着完美笑容把新鲜菜品准时准点端上来。”路昭明敲敲身后的门，问，“我亲爱的哥哥，您穿裤子了吗？我要开门了。”

　　房门被一把拉开。

　　换了一身黑色西装的路昭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哦，就是这种看垃圾的眼神，路昭明呆呆地想——好像披着人皮的塞壬，停止了假笑的路昭昀看起来人模狗样，美丽而凶悍。

　　失去了门板的支持，她重心不稳跌跌撞撞就要往里栽，被大哥拽着胳膊扶正。

　　“其实我特别喜欢意大利菜。”路昭明继续说，跟着路昭昀穿过客厅，换上鞋子。

　　“比如？”

　　路昭明将浅蓝的丝带缠过脚踝，踩着高跟鞋，扶着路昭昀的手试探性地走了两步。

　　鞋底咚咚地敲着鱼骨地板上。

　　“比如……冷冻意面，”她随口说道，“其实夏威夷披萨也不错。”

　　她搭在路昭明身上的手被突然握紧，感受到手背的重量，路昭明抬起头来看他。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江梦尧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路昭明微笑地看着他，一遍一遍捋平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

　　她放弃了化妆，只是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这是我第一次约会，我看起来应该不算太糟糕？”

　　“很漂亮。”路昭昀说，提起装了外套和鞋盒的袋子递到妹妹手中，“车钥匙也在这里面——开车要穿平底鞋，高跟鞋到了餐厅再换，如果走路不舒服就不要坚持，冷了就穿外套，下午有雨，雨大了就不要自己开车，这里和你的匹兹堡不一样，人多车多路况复杂，开不了就打我电话，我叫司机来接你。”

　　“路昭昀。”路昭明说。

　　路昭昀纠正：“这里只有江梦尧。”

　　“操心多了会老得很快。”她拍拍他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说。

　　“那你来干我的活？我们交换。”路昭昀并不用心地反驳。

　　“我要是有这个脑子老爸也不会把你的名字写在受托人上了。”

　　“假期打算实习吗？”路昭昀问。

　　路昭明板起脸：“我本来靠内推拿到了芯片实验室的实习录用，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所以是不打算——你知道在这个CS就业率跌穿地心的时代拒绝这样一项录用是多么让人心痛的事情吗？”

　　“路昭明，你要来我这里吗？”

　　“江总——您要把我塞进源流研发学习吗？”路昭明谄媚地说。

　　“想得美，你可以来当我的文秘，”江梦尧说，“怎么样，总裁秘书，不算亏待你吧。”

　　路昭明翻脸：“不干。”

　　—

　　Sotto la Luna坐落于潮汐公馆的三楼。

　　这座公馆于九十年代末由中意建筑师联合设计，在2000年的新年正式投入商用，规划上一反当时的蓝色玻璃幕墙潮流，坚持古典主义传统美学，外观设计严格对称，同时借千禧年到来的契机融入了不少富有现代风格的创新设计——比如大量平铺玻璃构建的观景台。

　　月色晴朗的夜晚波光粼粼，明媚的光芒投射在建筑贝壳白的墙面上，天与水的界限因此在交汇中变得模糊不清。

　　坐在玻璃幕墙的餐桌旁能够清楚地看到水的倒影在月光照耀下像潮汐一样翻涌生长。
　　明明不在海边，却仿佛身处海浪之上。

　　潮汐公馆因此得名——但又因为它有两个圆顶角楼，从特定的方向看就像冰淇淋的外壳，所以这座城市的居民私下都叫它两个蛋筒，打车的时候如果报潮汐公馆，司机大概率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江淮远来得很早，他坐在餐桌旁，安静地读完了一整份纸质菜单。

　　离他和路昭明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但他还是提前到了，他并不急于见她，只是按照爷爷的说法，让一位女士孤身为两个人的约定长久地等待不好。

　　所以他提前来了，这样就不用看到路昭明一个人独自坐在窗边。

　　今天是工作日，上午的工作刚结束他就打卡走人了，下电梯时遇到运营部门的经理，这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看了他好几眼才像反应过来什么，诧异又惊恐地问：江总你今天怎么准点午休了？

　　他点点头勾起嘴角算作问好。

　　“中午有个约会。”江淮远回答。

　　“约会好啊，约会好。”一向严肃的经理露出笑容，激动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江淮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好些什么，但料想也知道明天茶水间就都是他的八卦了。

　　安泊是安科旗下主营酒店业务的子公司，里面的大多数高管都比他年长。

　　他空降安泊，完成摸底并且承诺“前三个月不裁员”后，安泊的氛围就变得颇为压抑，所以偶尔担任他们的话题江淮远也没什么怨言。

　　江淮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准点回来，离开公司前额外和秘书报备了半天的假期，写到请假理由时他把“有事”改成“约会”，最后还是填上了“相亲”。

　　江淮远也不确定这到底算什么——就像他说的，他只是想约路昭明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一顿饭。

　　就像小时候一样。

　　路昭明七岁才被领回本家，路程是个怪人，自己喜欢独居，也扣押着一双儿女像吸血鬼一样蹲在海岛上。

　　路昭明过去悄悄和他吐槽，算上卢西亚老师，他们好像亚当斯一家。

　　可能是正常社交太少，路昭明的性子也奇奇怪怪的，江淮远一面害怕和她说话，一面又总是忍不住好奇她下一秒会吐出些什么话。

　　路昭明和他今生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十六岁认识她，直到今日也搞不清自己这个小青梅的脑回路和想法。

　　今天的天气不好，窗外是白茫茫的大雾，三楼只有他一个客人，宽大的绿植造景中新埋了两棵龟背竹，帘雾从上方的补水管道中洒下，他揉着眉心试图驱散工作带来的倦意，潮湿的空气让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头蛞蝓。

　　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响起。

　　声控的补光顶灯随着高跟鞋的跑动逐一亮起。

　　他松开手，看向声音的来源，先是望见一片棕色的发顶，然后是今天的路昭明——她抱了一束金黑色的向日葵，穿着一身明黄的波点裙，匆匆跑上楼梯，一如既往，如同流星般闯进这片骤雨无穷的春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