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6、深水源流 可是她什么

　　路昭明还是答应了路昭昀的提议，去源流实习。

　　她对这份工作本身缺乏热情，但她对大哥的处境相当好奇。

　　源流的大股东是安科，安科背后的话事人又是江梦尧的亲外公江督彦。

　　江督彦与妻子共育有一儿一女，长子是江淮远的生父，长女江琉秀则是江梦尧的生母。
　　江琉秀原本与路程立有婚约，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临要订婚之际，江琉秀留学意大利，在西西里遇上了真命天子，她与恋人一见钟情，二人悔婚私奔，在异国定居生子，后来遭遇车祸双双去世。

　　婚约可以胡闹，但已经建立的合作不能因此废弃。

　　为致歉也为维持两家的情谊，江督彦提议，将本应由路程与江琉秀履行的婚约推及孙辈——这也就成了路昭明与江淮远关系的来由。

　　现在路昭昀有自己的源流，江淮远也被空降安泊总裁。

　　安泊做的是酒店，源流经营的是内河旅行，乍一看两家公司业务十分契合，江督彦好像是在促成两个孩子合作，可仔细一分析源流和安泊的产业分布，连路昭明这个外行也看出了江督彦这头老狐狸居心叵测，存心想用江淮远和路昭昀养蛊。

　　江家子嗣凋零，江督彦是看中了路昭昀的能力，想要重新斟酌继承人的选择。

　　路昭昀是路程尽心培养的长子——路程有野心有手腕，路昭昀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江淮远虽然能力出色，但在经验上始终比不过大他四岁的路昭昀。

　　江督彦年事已高，对于安科的管理越发有心无力，现在天降一个优秀继承人，以路昭明对江督彦的了解，只要能顺利交舵，他才不管这个外孙姓江姓路。

　　江督彦把江梦尧当个宝，路昭明可不会被路昭昀的表象蒙蔽。

　　路昭明七岁被领回父亲身边，那时候路昭昀十三岁，二人相知相伴十余年。凭这些年的患难与共，路昭明自认天底下没有比她更了解路昭昀的人。哪怕他如今改名换姓成江梦尧，咬死不承认路程长子的身份也一样。

　　路昭明还在海岛上爬树挖洞的年纪，路昭昀已经跟着路程满世界飞了。

　　两个孩子里路程最钟爱的就是路昭昀。路程手把手带他，事事尽心竭力地教他，把这个长子教得出类拔萃，阴险狡诈。

　　就像现在，路昭昀发神经把她拉去源流，路昭明也不会相信大哥只是花钱雇她当个端茶倒水的助理。

　　今天的源流是江梦尧当家的源流，就算是路程来了也得被他的好大儿敲骨吸髓，物尽其用。

　　—

　　入职前一天，路昭明问江梦尧自己要提前做些什么功课，要看些什么书，还是最好读些什么文献。

　　路昭昀刚刚做好晚餐，他把多余的餐具扔进洗碗机，解开围裙，扯下一张餐巾边擦手边回答：“什么也不用想，明天要早起，今天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路昭明靠在料理台旁，正拿着叉子戳虾球，闻言抬头看向挽起袖子的大哥，笑道：“路昭昀，你这个大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离家的时候学会的。”他说，难得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棕色的卷发随意地梳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眼前，路昭明看不惯，拉着他的胳膊教他倾下身，她好整整齐齐把它们全部掖到他耳后。

　　“看起来好多了。”路昭明歪头看着他，然后抬起手，得寸进尺地拍了拍大哥的脸颊。
　　在他抿起嘴唇准备发作之前，路昭明迅速转身抄起碗筷窜回了餐厅的椅子上。

　　路昭昀放下盘子，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线条分明的小臂随意地搭在餐桌的边缘。

　　路昭明盯着他的胳膊，吸吮着一块排骨，称赞：“好吃。”

　　路昭昀在她的回望中垂下目光。

　　路昭明很喜欢路昭昀的眼睛。他的虹膜是棕色的，因为颜色很浅所以从某些角度看格外像动物，比如大型犬和猎豹。

　　捧着脸欣赏是十分美丽，要是被这双眼睛长久地注视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不要总是盯着我。”她骂道，“好恶心。”

　　“喜欢就多吃一点吧。”路昭昀温和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路昭明吃饱了，心情舒畅，也懒得和他在这些怪事上计较，她放下筷子，得意地说：“改天我来做晚饭吧，也让你尝尝我的厨艺。”

　　路昭昀不说话，她只当他同意了，迅速地压下叉子，叉走一头他仿佛准备落筷的虾球。

　　海岛上有厨师，庄园日常饮食轮不到路昭明来凑热闹，但她确实是会烧菜做饭的。

　　不管是被认回路家前还是被认回路家后，路昭明都经历过正常生活。

　　七岁前她和外婆宋知欣两个人生活，阿婆只有一点点退休金，却要供他们两个吃住，还要给路昭明买书买衣服。

　　六七岁的孩子正是拔条的年纪，身材也是一天一个样，路昭明的裤子衣服总是要比旁的孩子多露出一小截脚踝和手腕。

　　路昭明最初不理解家中的困窘，她对金钱和家庭都没有概念，宋知欣的爱足以使她成为一个幸福的人，但上了小学，见别的孩子都有父母，她凡事只能找阿婆，慢慢也有了心事。

　　她不懂贫穷，但她看得出阿婆举步维艰。

　　那时路昭明最讨厌的事情是填表格。

　　学校发了一张又一张纸，让孩子们带回家给父母签字。阿婆不识字，她填好母亲的姓名，剩下的就不知道怎么写了。

　　要怎么写呢？要怎么做呢？

　　最后她还是把空白表格交还给老师，如实和班主任解释：她没有父亲，妈妈在外地工作，外婆不识字，这张表格她暂时填不了。

　　这些话都是事实，说出来却无端让她感到羞耻。

　　现在想来，为这种东西担惊受怕是多么可笑的事，但她确实为老师会不会再拿出那堆纸而焦虑不安了一整个学期。

　　要是爸爸妈妈在就好了，路昭明时常想。

　　她不贪心，爸爸和妈妈，只要能拥有任何一个，她便十分满意了。

　　然后母亲回来了，把她送到了父亲身旁，她每天住在城堡一样的房子里，有漂亮衣服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变成了现实。

　　路昭明理解这奢侈的生活来源于谁。

　　阿婆不在身旁，没有人会包容她的泪水和软弱。她鼓起勇气去讨好路程，却一无所获。
　　路程对她不算讨厌也不算喜欢，只当买了一条听话的品种狗，锁起来，养得漂漂亮亮，不给他丢人就可以了。

　　既然讨好没有什么用，她也懒得理睬父亲了。

　　比起在路程身上浪费时间，路昭明发现，还是往便宜大哥身上耍心眼比较实用。

　　她只要付出一些小小的善意就能收获许多现实的礼物，还有兄长的关爱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它的价值虚无缥缈，不过路昭明最终找到了它的正确用法。

　　只要路昭昀在场，他就会为她分担父亲的一切惩罚与责骂。

　　路程的规则是连坐，路昭明犯了错，路昭昀也要遭罪，她尽量忍，可有些时候实在忍无可忍。

　　路昭明又惹了路程生气，父亲骂她：你和你的母亲一样粗俗没有教养。

　　她生气却没办法抗辩——她和母亲住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她确实不知道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确实是母亲，把她送到了海岛上，让她再也没有机会看阿婆一眼。

　　鬼使神差间，她找到了灵感，路昭明反驳路程：你那么看不起这样的女人，还不是和她睡觉。

　　父亲忽然不生气了，他收起烦躁的神情，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她。

　　“你刚刚说了什么，”路程说，“再说一遍。”

　　路昭明觉得父亲脑子有问题，骂人的话还要听第二遍，但路程这么要求，她也只好照做了。

　　于是她和大哥喜提禁闭。

　　年少的路昭明觉得自己终究不适合这样的好生活，比起海岛，她无论如何还是更想回家，如果能回到那座小小的庭院里，她愿意付出一切。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即便是恶魔从天而降，她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跟它交换。

　　房子是路程的房子，钱是路程的钱，连她整个人，都是路程的女儿。

　　此刻坐在餐桌前，看着路昭昀安静地用餐，路昭明油然而生一阵喜悦。

　　如果路程九泉之下知道路昭昀不是他的儿子，会不会气得跳起来——也许他会后悔，把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抛在脑后。

　　“吃好了吗？”路昭昀问。

　　她把碗筷推向餐桌中央，点点头。

　　他起身收拾餐具。

　　路昭明看着大哥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有点想带路昭昀去见见阿婆，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过去她与阿婆提及这个兄长，只当他死了，说的都是路昭昀的好话，故而阿婆对这个家伙的印象十分不错——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工作也好。

　　除了听路昭明分享自己的生活，宋知欣就喜欢听她讲路昭昀，她听了孙女讲的故事，还要捧哏似的夸上几句，话里话外恨不得路昭昀是她亲外孙。

　　路昭明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跳，附和着阿婆的赞美心里一股一股冒酸水。

　　父亲喜欢路昭昀就罢了，怎么阿婆也把他当个宝。

　　一夕之间路昭昀又活过来了，一向稳重的阿婆也生出了好奇，在电话里连声催促，让路昭明把这个异母兄弟带回来，她得好好感谢和招待——路昭明还没来得及告诉外婆现在路昭昀不算她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