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3、我亲爱的小妹妹 即便她天真

　　“字面意思。”陈叔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没有给路昭明问更多问题的时间，不死心的路谨上拉开椅子，抓起陈冬林的胳膊就把人往书房外拖。

　　书房里少了两个人，顿时又安静下来。

　　路昭明看着桌上留下的文件，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叔父到底是什么意思？”路方颖隐隐觉得不对劲，走到桌边挨着一双弟妹问，“怎么算未来的丈夫？”

　　“就是江淮远喽。”路方恒也围过来凑热闹，宣读完遗嘱他的情绪轻快不少，凑在路昭明的身旁叽叽喳喳地小声道，“明明姐，叔叔这是给你和淮远哥铺路呢。”

　　“这条例真是给江淮远准备的吗？”路方颖低声道。

　　“姐，你真笨，那不然呢？”路方恒挤眉弄眼地用胳膊推推姐姐，“总不能是让他的儿子娶他的女儿吧。”

　　路昭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捂着嘴竭力压抑笑声，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背脊，连眼泪都憋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阵暖意挨上路昭明的肩膀。

　　她突然不想笑了，只觉心头那阵短暂的快乐烟消云散。

　　路昭昀不知何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挤在她的身旁，好奇地问询。

　　桌子那么宽，他就非要挨着她的肩膀站。

　　路昭明屈起膝盖悄悄踢了一下路昭昀的小腿。

　　他面不改色地收下了，勉勉强强挪开一小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

　　“我们在说，你现在到底是谁。”路方颖抢在弟弟之前开口，从善如流地回答。

　　江梦尧侧过头，似乎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

　　“我不是路程的儿子。”最后，他说，“我只会是江梦尧。”

　　路昭明侧头看着他，目露深情，一会儿幽幽冷笑道：“那我是不是不用叫你大哥了？路昭昀，或者你更想我叫你江梦尧？吃里爬外的垃圾。”

　　路方颖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连忙开始打圆场：“哎呀，你们兄妹两个的事情自己关起门来讨论，不要在这里丢脸吵架。”

　　她指指角落里的江淮远，他回避了刚才的讨论，只是一个人走到了路昭明坐过的位置旁，盯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注意到路昭明的目光，江淮远随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客人在呢。”路方颖说。

　　路昭明沉默下来。

　　等屋子里所有人都自行散去，她勉强收起脸上的怨气，扯扯路昭昀的袖子，问：“你今晚留下来吗？”

　　路昭昀摇摇头：“明天我还有会议，今晚就要赶航班。”

　　毫无意外的回答，工作是路昭昀的生命。

　　路昭明捡了一张白纸，机械地在手上折叠。
　　如果路昭昀只是路昭昀，她现在应该已经在问他能不能留下了。但现在这里只有江梦尧，她不知道他们还能有多亲近。

　　路昭明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戳戳江梦尧，问：“那你要带我走吗？”

　　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

　　—

　　路昭明还是被大哥捡回家了。

　　她躲在他的身后，低着头，沉默了一路，直到他打开门，又打开灯，才开始说话。

　　“江家对你那么差？”路昭明看清公寓的布局，第一句话就是为他打抱不平，“这里都没有海岛的偏厅大。”

　　这是夸张的指责，江梦尧的住所不算大，但也绝对算得上宽敞，只是书和乱糟糟的设备堆了满地，看起来有点凌乱而已。

　　“这是我自己的房子。”江梦尧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江家的老头子才没那么大方。”

　　“还不如老爸对你好。”路昭明拉长了声音，有点开心地说。

　　“你在幸灾乐祸吗？”江梦尧弯腰换鞋，头也不抬地吐槽。

　　“多少有点吧——你一个人住吗？”路昭明还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小声问。

　　她的眼睛在黑暗和灯光的交织中看起来亮晶晶。

　　“我一个人住。”他回答。

　　“所以我可以进来吗？”

　　路昭明扬起嘴角，露出她标志性的虎牙，得意得像一头偷到肉的狐狸。

　　她看起来很高兴，可是她的手紧紧抓着行李箱，卫衣宽大的兜帽仍然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好像他随时会给出一个错误的回答，然后她就要转身逃跑了一样。

　　她神情中闪烁的局促让路昭昀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到妹妹的情景。

　　七岁的路昭明顺从地缩在餐厅的座椅里，那把椅子又高又大，她坐在上面，挨不着椅背，脚也落不到地。

　　听到餐厅的大门被推开，那双漆黑的眼睛瞬间抬起，好奇的目光径直落向他的面孔，然后她缓缓弯下眼角，挤出一个充满惧意的微笑。

　　“这里是你的家，回家不需要经过我的许可。”江梦尧抓起路昭明的箱子，单手一提却没有拎起，加大了力气才将它抬进屋子里。他感受着手下不可思议的分量，问妹妹：“你的箱子里都装了什么啊？”

　　难怪路昭明一路都只是滑着它。

　　“我的全部家当。”路昭明踩进玄关，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电脑、护照，还有一堆衣服……可能还有一些书和日用品。”

　　江梦尧把箱子放到一旁，又转身走回门口，关上大门，抓着路昭明的肩膀把她摁回卡座上。

　　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地解开她快要打成死结的鞋带，脱下她陈旧的帆布鞋，又拆出一双新的拖鞋给她穿上。

　　“你饿了吗？”江梦尧仰头看着她。

　　路昭明没有回答。

　　她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扫过他的额头，一点一点下滑，仔细审视着他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然后路昭明抬起右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

　　冰冷的手心贴上他的皮肤，她的眼眶里短暂地浮起泪水，又被她迅速眨去。

　　路昭明用指腹摩挲着他的颧骨和脸颊，她的眼神里掺杂着悲伤和怀念，就这样温柔又平静地落在他的面孔上。

　　直到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她才如忽然惊醒一般移开目光。

　　路昭明胡乱地点点头，帽子随着她的动作从头发上滑落下来。

　　“有一点，”她收回自己的手，像梦游般乱七八糟地回答，“有一点，我还不想吃东西。”

　　路昭明从卡座上站起身，慢慢地向室内移动。

　　她站到客厅的中央，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然后调转方向，走近卧室，小心地推开房门，探头探脑地往里检查。

　　一间又一间，从卧室到厨房，江梦尧眼看着路昭明像刚到家的流浪动物一样探索完了整座房子，神态一点一点雀跃起来。

　　她又变回他亲爱的小妹妹了，活泼而霸道，脸上挂着傲慢而得意的笑容。

　　“你挑一间房间，先在外面坐一会儿，我给你去铺床。”江梦尧说道，抓着路昭明的胳膊把她从书房拉出来，赶到客厅的沙发上。

　　她蹲到茶几前，开始翻箱倒柜地掏遥控器开电视。

　　“哪一间都可以吗？”路昭明轻飘飘地问，她打开了游戏机，选择账号，熟练地输入密码。

　　他们一直共享一套密码，多年过去，他的习惯还是没有改过。

　　“哪一间都可以。”

　　“我要你的卧室，”路昭明转头看向他，微微侧过头，用颇为挑衅的语气说道，“就那间主卧。”

　　“好。”江梦尧说。

　　“你答应得太轻松了！”路昭明生气地说，又眯起眼睛笑得狡诈而得意，指向主卧旁的空房间，“……开玩笑的，我只是在试探你有没有变心——我就要这间了，南边的卧室阳光好。”

　　“好。”他还是回答。

　　“好好好，什么都好。”路昭明坐在沙发上发出大声的抱怨，“过去了那么久，你才见到我，就不会说点别的什么好话？”

　　她打开了他的游戏存档，迎头就踩进陷阱，画面中的角色刚刚痛苦地弓着腰，就被她重重地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人物扭曲的表情上。

　　路昭昀想，这才对嘛。
　　他的妹妹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混蛋。

　　路昭明好声好气地讲话，他听了总是浑身难受。

　　“你是妹妹，我是哥哥，长兄如父，你对爸爸直呼其名，尊重去哪里了？”他从沙发上抓起一个枕头，扔向她的脑袋，“还有，这里只有江梦尧，没有路昭昀。”

　　路昭明靠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盯着电视，不理会他的说教。

　　他耍赖不过她，只好作罢。

　　正要转身去收拾次卧，江梦尧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呼。

　　“路昭昀。”

　　路昭明喊住了他的名字。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直到他回头，才慢吞吞地抬起视线，低声说道：“……我很想念你。”

　　她沙哑的声音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微小而清晰。
　　—
　　等路昭昀收拾好东西已经是凌晨两点。

　　客厅的顶灯自动熄灭了，电视还开着——他拖拖拉拉半个月没有打完的地图，路昭明刚来就打通关了。

　　手柄落在地上，她裹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已然陷入沉睡。

　　海浪的声音在音响中回荡。

　　江梦尧走到妹妹的身旁，无声地注视着她的脸庞。卷发遮挡着她的睡容，让她看起来安详而平静。

　　他在路昭明的身前跪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腕，无声地弯下腰，把脸颊贴近她的手心。

　　即便她天真、好奇又刁钻，可是他总能找到理由信仰她。

　　漫长的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静，那颗幻想中由情感而虚构的心脏随着肌肤相贴变得蓬松而酸胀。

　　“我也很想念你。”

　　黑暗中只有路昭昀能听见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