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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ead Man Walking “我迟到了 ...

  •   路昭明不敢看江淮远了,兔子一样跳上楼梯,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逃回阁楼,砰一声关上大门,抵着门板滑坐下来,等心跳平复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阁楼还是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被套是新的,幼稚的玩偶和层层叠叠的书堆在角落里,没有一点灰尘。

      她不知道是堂姐派人打扫了房间还是父亲刻意让岛上的员工在维护。

      路昭明看着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杂物,刚才还有些兴奋的情绪一时跌到谷底。

      房间里的许多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

      路程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公正严明的好父亲。
      一个孩子有的东西,另一个孩子也得有;谁犯了错,另一个也得连坐。

      路昭明七岁被领回海岛,那时路昭昀已经十三岁了,两个孩子的爱好天差地别,路程买了双份的礼物,路昭昀当面领了转头就悄悄塞给妹妹,什么魔法变身器,绿色大恐龙,这种东西光是放在房间里就让他头痛。

      凭这套昏庸又富有团队意识的胡萝卜大棒教育法,路程收获了一对关系融洽的子女。

      凭转赠的大度,路昭昀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跟屁虫。

      路昭明洗了澡,换上堂姐留下的衣服,看向衣帽间的镜子——里面的人脸色苍白,挂着两个熊猫似的黑眼圈,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好像河滩上爬出来的女鬼,抬起胳膊就可以索命了。

      路昭明想,她刚才就是用这样的状态在和江淮远聊天吗?
      难怪对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梳好长发,扎成盘头,又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倒影才勉强有了人样。

      等她下了楼,悼念仪式已经结束了。

      路昭明抱了一束雪白的玫瑰躲在送灵队伍的末尾。

      伯父站在第一排,用略带轻蔑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还是不声不响地回过头。

      走上草地,宾客们纷纷撑开雨伞,她才发现下雨了。

      海岛上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

      路昭明仰望着明亮的天光,一时有些晕眩。

      她垂下头,在人群外注视着漆黑的棺木被暴雨裹挟着沉入翠绿的草地。

      那一小片玻璃下是父亲灰白的面容。

      入殓师将崩解的血肉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他安详地闭着双目,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昭明。”堂姐走到她的身旁,推推她的后背,“献花了,大家都在等你。”

      黑漆漆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散出一条通路,从前方依次回头看向队末的路昭明。

      江淮远也在人群里,注意到她呆滞的目光,他用口型问:“你还好吗?”

      路昭明无从回答。

      她走上前,无喜无悲地立在墓穴前,从花束中分出一朵最大最新鲜的玫瑰,掷入幽深的墓穴。

      然后更多的人追随着她的动作,用鲜花覆盖了棺木。

      路程的棺椁旁是一座空白的墓碑——那是路昭昀的空坟。

      路昭昀死于飞行事故,他所驾驶的直升机在飞行训练中坠毁,按照父亲的说法,他没有找到长子的尸体。

      现在这对父子一左一右,也算是永永远远地团聚了。

      路程偏爱长子,路昭明因此格外不喜欢大哥。

      路昭昀聪明、温柔又固执,好像路昭明小时候养过的柴犬,这种狗是天生的犟种,每天早上都要拖着她绕庄园跑三圈。

      柴犬活到老犟到老,离世的前夜还偷吃了她半袋薯片,气得路昭昀抱着老狗的尸体枯坐了一整天。

      葬礼过半,路昭明在雨里站着,浑身都冷。
      忍无可忍,她走到路方颖身旁,小声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傻站呢?大家不冷吗?做样子给谁看?”

      “还有位重要的客人没到呢。”陈冬林站在她们身后,闻言低下头来轻声回答。

      “还有谁?”路方颖问。

      堂姐下意识地转身,连带着伞檐滑过路昭明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抬头,顺着面前的空当望去——树林方向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针叶的遮掩下他的面孔模糊不清。

      树林的尽头是渡口,坐船来的人都要从那里上岸。

      伯父挡在她的身前,已然面色铁青。

      路谨转过身,握住她的肩膀,用一种低沉而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说:“昭明,你要记住,都是他害死了你父亲。”

      杀父之仇?
      那她得看看这位救她于水火的英雄。

      她走出路方颖的雨伞,踏过湿重的草地,走到来人的面前。

      金色的袖扣。
      她盯着他的手腕。
      他握着伞,袖下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我迟到了吗?”青年的声音里洋溢着笑意,就好像这是一场值得高兴的宴会而不是葬礼。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对父亲如此尊敬。

      路昭明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移向胸口,那里别着一枚明亮、鲜艳的红宝石胸针,它的造型和款式早已过时,相对于这身剪裁得体的条纹西装显得浮夸又滑稽。

      路昭明注视着那朵金红相间的胸花——那是她十三岁那年送给兄长的生日礼物。

      “你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戴了吗?”她压低声音,颇为怨恨地问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小东西。

      雨伞微微向她倾斜,拢住了冰冷的雨水。

      “你是活人吗?还是死人?”路昭明抬起头,视线撞上男人温暖的茶色眼睛,雨伞下只有他能听见她的声音,“……你是谁?”

      “现在是江梦尧。”青年回答,“曾经是你的哥哥,路昭昀。”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路方颖冲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她拉住妹妹的手腕,像护犊的母兽一样扯着路昭明的胳膊把她从江梦尧的伞下拽出来。

      拉走妹妹,路方颖才看清来客的面孔,致歉的话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只吐出一半。

      沉默之际,江淮远面无表情地走到江梦尧身前,冷淡地说道:“不自我介绍一下吗,大哥?”

      路昭明躲在路方颖的伞下,微微张开嘴唇,看看江淮远,又看看江梦尧。

      高挑的身形,英挺的眉骨,只看脸型轮廓,二人几乎比路昭明和路昭昀更像血亲——只是虹膜的颜色不同,江梦尧的眼睛是茶色,神情间比江淮远多了几分慈悲和平静;江淮远的眼尾向下,这是一双鹿一样的眼睛,可他总是眉头紧皱,漂亮亲切的一双眼睛让他用成生人勿近。

      路昭明想到地下的父亲和空坟,倏尔不可控制地爆发出一阵笑声——路程当继承人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居然是别人的儿子。

      她叫了这么多年的大哥,原来也并非家人。

      这一定是她一生中经历过最可笑的事。

      —

      路昭明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披着毯子,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海浪拍打着礁石,岸边是一处网球场,两个还没离岛的宾客换了鞋子在上面打球。

      此刻战况激烈,比分胶着,她只看几眼便入了神。

      相比窗户外的热闹,偏厅内的气氛就要冰冷许多。

      路谨带着一双儿女凑在律师的办公桌前。
      江淮远站在入口,倚靠着墙壁。

      江梦尧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右臂靠着扶手,左手落在大腿上,姿态放松得好像在自己家一样——这也确实是他的家,路昭昀在这座庄园生活的时间比路昭明都要长。

      陈律师打开文件袋,望了一眼江淮远的方向,问:“江先生也留下来听吗?”

      路方颖的弟弟,路方恒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地质问:“江先生,哪个江先生?这里到处都是江先生!”

      路方颖捡起一本方正的文件就往弟弟身上抽。
      路方恒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惨叫。

      路昭明攥紧手上的毯子不让自己故作严肃的神情崩溃。

      “没关系。”江梦尧温和地说,除了路昭明,偏厅内的所有人都望向他,“就让他留下听吧。”

      见众人没有异议,陈冬林推了推眼镜,开口道:“关于遗嘱的具体执行,早些时候我已经与指定人员沟通过了,但按照大家共同的想法,还是在所有继承人都在场的情况下再说明一次——首先是房产和土地……”

      “这些不用讲,”路方恒不耐烦地说,“您知道我们想听什么,陈律师,你就直说叔叔手上深水集团的股份要怎么处理,快点说了,让我爸死心。”

      这一次换成路谨捡起本子抽他。

      路方恒穿着短袖,胳膊在摔打下迅速冒起一片红。

      不复之前的做作,这次他一声不吭地闭上了嘴。

      “按照路程生前的意愿,”陈律师看了一眼正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的江梦尧,平静而清晰地说道,“他将全部剩余股份赠予江先生为受托人持有,并指定其唯一的女儿路昭明以及路昭明未来的丈夫为受益人。江先生被指定管理信托,且享有对该等股份的绝对投票权——”

      “哪个江先生?”路谨打断道。

      “还有谁,总不能是江淮远这个外人吧。”路方恒嘲讽道。

      路谨不说话了,脸色一片惨白,一时比坟墓里躺着的路程还像死人。

      “……并可自行决定如何使用该等股份相关权益。”陈叔宣读完最后半句话。

      路昭明放下毯子,像鬼魂一样飘到陈冬林的身旁,轻声问:“陈叔——什么叫我未来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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