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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虚构之所 “我们不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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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声,十三岁的路昭昀从寄宿学校返家。
他本来不该离开的,但是路程亲自给校长打了电话,助教礼貌地打断了课堂,点名然后向他挥手示意——他在或困惑或羡慕的注视中从圆顶教室的最高一排缓慢地走下阶梯。
过去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谁家出了事,谁就可以被带走,少男少女抱着各自的书,像目送灵柩入葬一样安静地看着幸运儿离开。
父亲的助理站在校长办公室中,他拨通了路程的号码,递上电话。
路程说:“也许你想见见你的妹妹。”
一个小妹妹——他茫然地握紧了手中的电话,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新生婴儿皱巴巴红通通像小老头一样的脸。
“顺便说一句,她已经七岁了。”路程冷不防地补充道,“这个孩子有点奇怪,你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奇怪是一个奇怪的形容词。
怎么样才算奇怪的孩子?
路昭昀有点紧张,他可能得换下这身严肃呆板到看起来有点愚蠢的校服,他暂时没有被妹妹讨厌的打算。
司机打着伞为他拉开车门,路昭昀站在广场前回望城堡,卢卡和双胞胎躲在喷泉后朝他挥手,他们不知怎么从教室里溜了出来。
临走前,卢卡说:“你会想念作为独生子的时间的。”
双胞胎一人一边,拍拍他的肩膀,异口同声地说道:“恭喜你逃离了世界顶尖的监狱。”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家过了,上一次正式的假期还是圣诞节。
还没有见面,这个妹妹就为他带来了如此珍贵的礼物。路昭昀未必想家,他对那座庞大又阴冷的庄园并无思念,但自由是可贵的,没有人想永无止境地被关在同一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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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程说得对,路昭明是个奇怪的小孩。
她英语说得不好,只能讲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短句,和岛上的大部分人都无法顺利沟通。
路程和卢西亚都不是讨小孩喜欢的性格,剩下的中文母语者就只有他了,作为唯一肯陪妹妹闲聊的人,路昭明像只八爪鱼一样顺理成章地黏在了他身边。
在第三次制止妹妹把自己装进废纸篓失败后,路昭昀放弃了阻拦。
他把里面的废纸打包好,放到写字桌的一旁,将空出来的纸篓还给路昭明——为了避免污染海水,海岛上的垃圾都需要严格管理,做统一分类处理。
路昭昀亲眼看着妹妹满意地把那个漆黑的纸篓戴在了头上。
“我们可以继续了吗?”他问,把铅笔和试卷递到她的面前。
路昭明在纸篓下面点点头,说:“我是一块垃圾。”
路昭昀忍无可忍,把纸篓从她的头上摘下来,又扶正路昭明的坐姿,踩停她屁股下的座椅,闷声说:“坐好。”
路昭明扁起嘴,伸手就要抢纸篓。
“这是一个纸篓,”在她开始哭之前,路昭昀解释道,“我们往里面扔有字的纸。所以你会写字吗?”
路昭明只有七岁,正是有点小聪明又脑子转不过弯的年纪,听路昭昀温声细语,思考着他的问题,一时忘了发脾气。
“不会,”路昭明回答,“我不会写,但我认识很多字——我会看书。”
“好。”路昭昀说,“那你不是小垃圾,你是个文盲。”
“什么?”路昭明没听懂。
“我们不往纸篓里扔文盲,如果你想钻在里面,就必须学会写字。”路昭昀用力地拽过纸篓,“现在,把这个该死的桶给我,然后我们默写字母。”
路昭明晃着铅笔,在路昭昀被焦虑摧毁之前不紧不慢地写下一行字。
他的妹妹记性很好,学什么都快,但也确实很气人。
卢西亚找来的语言教师在学术界名声鼎盛,举荐信上的每一行字都是人格和事业的黄金——儿童难民跨国语言帮扶委员会副主席、多语言儿童失语治疗前沿学者……萨诺解决的学术难题数不胜数,资深教师到了路昭明面前却败下阵来。
再按照这个速度磨蹭下去,他的妹妹永远也学不会英语了。
路昭昀与路昭明约定,他们每天默写八十个单词,只要她答对其中四十个,她就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出去玩。
路昭明同意了。
她顺利地完成了前三天的听写任务,随后路昭昀发现了问题——路昭明会故意卡量。
第一天,她背下了八十个单词,然后在听写中故意改错了其中的四十个,按照他们的规则,答错的单词会被放到第二天的语料库中,这样下一天路昭明就只需要新背四十个单词。
这似乎是完全合规的,他们约定的就是四十个单词,可是只要想到路昭明分明可以一天学八十个,却偏偏只背四十的分量,手上还捏着相应的存款,路昭昀就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路昭明好像没有赚,他却觉得自己亏了。
路程注意到他们的较劲,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也加入进来,路昭昀以此提出了第二种思路,路程提供贝壳,路昭明每背十个单词就可以得到其一,她可以使用贝壳作为交换物从路昭昀手中换得去海边玩耍的时间和种种礼物。
这状似是完美的举措,但路昭昀逐渐发现自己的定价并不合理,路昭明用两个贝壳就能换到半节课的休息时间,这和他的预期不符,为了补偿这种失衡,路昭昀不得不提高定价。
定价没有带来稳定,路昭明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贝壳。
他追随着深夜从床上爬起来的路昭明,看着小孩拿着发卡蹑手蹑脚地溜进书房,撬开路程存放贝壳的柜锁。
面对人赃俱获的现场,路昭明双手背后,靠着墙壁,垂头丧气地低下脑袋认错。
路昭昀问她为什么要偷东西。
“我太笨了,只靠背单词永远也攒不出一个完整的下午。”她的眼眶中逐渐盛起泪水,“夏天要过完了,我好累,我想去海边玩。”
他无法责备流泪的妹妹,只好转移话题:“是谁教你的撬锁?”
路昭明歪过脑袋,视线落向他的身后。
书房门口传来一声轻敲,他回过头,看见卢西亚站在那里。
“卢西亚。”路昭明轻声说,“是卢西亚。”
现在,卢西亚和萨诺也加入了他们的游戏,为了增加趣味性,路程邀请自己年轻的保镖阿列克谢一同参与,路昭明和路昭昀因为年纪小被打包成一个名额作为组合共同竞赛。
定价仍然保持不变,路昭明可以通过十个单词换取一个贝壳。
游戏开始的第一天,路程向路昭明提出了一个新方案,他要求女儿亲手写了一张借条,约定他将借给路昭明十个贝壳,三天后路昭明要把十个本金贝壳还给他并支付额外四个贝壳作为利息。
路昭明高高兴兴地同意了,她迫切地渴望零食和休息,为此愿意背负债务,在老爸的借条上画押签字。
路昭昀也觉得这个做法很合理——为了还债,路昭明必然会更努力地学习,以支付利息。
路程反手将借条以十一个贝壳的价格卖给了阿列克谢,保镖先生认为只用十一个贝壳买下价值十四贝壳的债券,这是稳赚不亏的生意,于是欣然同意。
卢西亚在围观这次闹剧许久后第一次主动开始参与游戏,她向阿列克谢提议,借用他的欠条三天,三天后,她将还他这张欠条本身和另外一个贝壳。
就这样,卢西亚又将借来的欠条以十二个贝壳的价格卖给了萨诺。
这仿佛是稳赚不亏的生意。
直到三天过去,路昭昀惊喜地发现,路昭明花光所有贝壳玩了个爽,却一个单词也没背。
萨诺眼看十加四的欠条已经无法兑现,又以六个贝壳的低价将贝壳回卖给了卢西亚。
卢西亚归还欠条和利息,净赚七个贝壳。
如此,欠条再也无法兑现,损失由阿列克谢与萨诺自行承担,路程作为一切的发起者带着手续费安全离场。
路昭昀则因为成为路昭明的队友,无端平摊债务,惨遭信用破产。
这场闹剧结束后,路昭明把所有废弃的贝壳给了卢西亚。
一墙之隔,路昭昀站在沙发旁的落地玻璃旁,看着萨诺带着妹妹在草地上追逐、奔跑。
卢西亚坐在沙发上,她的背挺得笔直。
路昭昀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劝告:“你应该少喝点酒。”
卢西亚没有回答,她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或者故意装作没听见。
她放下酒杯,捡起路昭明放在她手边的贝壳,将它们捡起来,一个一个扔进箱子里。
起身时,她问路昭昀:“你怎么看待你的妹妹呢?”
路昭明这几天的表现已经可以用恶劣来形容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耍得团团转。
“她很聪明,”路昭昀回答,“但有点太活泼了。”
卢西亚用好奇又带着怂恿的语气问:“你不生她的气?”
“这只是游戏而已。”他说。
“她确实很聪明。”卢西亚点点头,并不吝啬她对这个学生的赞美,“只是偶尔有点任性,需要耐心教导。”
卢西亚和路昭明隔三岔五就要吵架,但路昭明不记仇,每次陷入冷战都会厚着脸皮蹭回她的身旁。
路昭昀看不懂她们的相处方式,卢西亚身上的许多事情都让他感到古怪,这个女人满嘴谎话,浑身都是疑点,但她是路程肯定的人,他也不好对父亲的决定提出质疑。
除了语言,他看不出卢西亚还有什么能教导路昭明的,比起老师,卢西亚更像是为路昭明雇用来的“母亲”。
她照顾路昭明的一切,服装穿着、规则礼仪,解答她稀奇古怪的小问题。
他眼看着卢西亚把收集在托盘中的贝壳像瀑布一样倒回箱子里。
“如果这些东西是钱……”他喃喃自语道。
然后卢西亚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一定会很恐怖。”女人说,她的英语有着浓烈的西班牙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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