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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亲爱的妈妈 她的一部分 ...

  •   按照原定的计划,路昭明本来打算带着大哥至少在和欣住一个周末。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的日程最后还是泡汤了。

      路昭明在外婆家小住的第二天。

      中午时分,她蹲在小菜地里清理杂草,宽檐风帽挡去了大半的日光,也挡去了她的视线,直到院门被从外推开,她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黑色的梅赛德斯驶入庭院,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地上站起来,寻着车门的方向眯着眼睛望去——率先映入她视线的是一条白皙的胳膊,它的手指纤长,指尖做着一排翠绿的延长甲。

      苍白的胳膊扶住车门,随即车厢中探出一道高挑削瘦的身影。梳着精致盘头的女人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不知怎的,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梅赛德斯的主人朝路昭明的方向望来。

      客人摘下墨镜,露出王煜安的脸。

      烈阳下母女二人无言相望,除了苍白的皮肤,她们身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王女士穿着路昭明永远也无法欣赏的夏日奢侈品套装,品牌印花张贴在布料的每一寸空缺上,远远望去像疯狂蠕动的虫群。

      这是一位十足气派的贵妇人,她的每一缕长发都按最完美的角度梳在脑后。

      路昭明午觉醒来就在菜地里忙活,拖鞋上爬着蚂蚁,发尾汗津津地黏在脖子上,脸颊晒得通红,手上还提着两把挂土的短铲。

      王煜安总是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刻登场,外观的对比让路昭明相形见绌。

      好在母亲并没有理会她,王女士僵硬地移开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迈进别墅的大门。

      路昭明站在灼烫的阳光下,听着客厅响起交谈。

      王煜安道:“妈,我忘了些东西,拿了就走。”

      阿婆在客厅里折元宝,隔着玻璃,路昭明看到宋知欣的脸上升起片刻悲伤,然后她叹了口气,说:“昭明也在,你就不能好好和她打个招呼吗?”

      路昭明站在院子里,她走到水槽边,冲了一把脸,把手上的泥巴洗掉,又将脸上的汗洗干净,拆散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

      等路昭明收拾好了,自觉像个人样了,她端正步伐,紧随王煜安的步伐迈入大门,闯进阿婆和母亲的房子里。

      随着她走进客厅,房子里所有的争执都平息下来。

      屋内的说话声消失了。

      这是三世同堂的好光景——阿婆看着她,苍老的面孔因紧张而皱起;路昭明看着母亲,面上无悲无喜;王煜安坐在沙发上,迎着她尖锐的目光,镇定自若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路昭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可能是外面太热了,也可能是因为她想让妈妈好好看看自己。

      她们太久没有说过话,现在想起来,她与母亲见面的次数还不及卢西亚多,至少她会和老师谈天说地,相拥而眠,而路昭明与母亲最亲近的时刻恐怕也只在她出生前——王煜安十月怀胎,路昭明扮演一位粗鲁无礼的租客,不请自来,沉默地借住在母亲的身体里。

      路昭明在客厅里站了三分钟,王煜安就在客厅里喝了三分钟的茶。

      路昭明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在想象中,母亲会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抚摸她的面颊。

      海岛和寄宿学校的时间煎熬又漫长,这样的幻想几乎填满了她所有孤独的时刻。

      她已经幻想了这个场景一辈子,现在这场梦走到了最后时刻。

      最后是阿婆走到她的身旁,抓着她的胳膊,说:“你先到楼上去。”

      路昭明点点头,像幽魂一样飘上楼梯。

      屋内的阳光比屋外黯淡,明亮的天光透过拐角的窗户落在木质地板上,她敲敲门,走进路昭昀的房间——他刚刚结束远程会议,现在正在收拾电脑。

      她想借路昭昀的床或者椅子坐一坐,但是她刚刚蹲在泥地里,出于某种隐秘的洁癖,路昭明不想就这样坐下。

      在纠结中,冰冷的织物贴上脸颊,路昭明回过神来,看到大哥正拿着一块湿毛巾擦她的脸颊。

      见她回过神来,他笑道:“我劝了你那么多遍,你偏要出去,现在知道热了?”

      大哥干燥的手指拨开她的发尾,他把那块已经不那么冰冷的毛巾缠在她的脖子上。
      丝丝凉意传递进她的皮肤,冻结的思绪开始缓慢地运转,她勉强找回来一些理智,路昭明忍耐着鼻腔泛起的酸涩,咽下汹涌而来的眼泪,故作镇定道:“我要先洗个澡。”

      路昭昀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路昭明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眨眨眼睛,试图抿去泪水,就听到路昭昀问:“发生什么事了?”

      路昭昀一天都待在空调房里,不像她一直在往外跑,所以一滴汗也没出,状态维持得清清爽爽。

      他们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纺织物的香气,他闻起来像她的枕头和毛绒玩偶,这个认识让她产生了一种拥抱他的冲动。

      “你不能真的是我哥哥吗?”她破涕为笑,胡言乱语道。

      路昭昀叹了口气,无奈地回答:“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才能想办法解决问题。”

      “我妈回来了。”路昭明艰难地扯开喉咙回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她不知道这是出于恐惧还是难过。

      路昭昀问:“你希望她离开吗?”

      路昭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想回家了。”

      “决定好了吗?”路昭昀问,“台风要来了,走了就不能反悔了。”

      她点点头,挤出笑容:“决定好了。”

      “那我去和阿婆说。”他打开衣柜,取出一袋搭配好的衣服,递到她的手,又拆开一条新的浴巾,塞到她的怀中,“你先去洗澡,出来把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塞箱子里,然后我们就回家。”

      松软的织布躺在她的手臂间,她走进浴室,把水流开到最大,她坐在淋浴器下一遍一遍给头发打上泡沫,等着温暖的水珠打在她的皮肤上,过高的水温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片灼痛。

      如果这里是海岛庄园就好了,路昭明无端地想,她就可以直接跳进大海里,而不是坐在狭小的淋浴间里假装自己是一头热带水鬼。

      水鬼会索命,但如果有一天她变成那样的生物了,可能也只会趁着母亲沐浴的时刻从散发着佛手柑香气的泡澡水里爬出来,顶着两片香料尖叫“你为什么不爱我”。

      王女士是一位冷血而英勇的战士,她大概一点也不会被她吓到,就像王煜安将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母亲一定也会找到某种激进的方式送她重返死亡。

      她的一部分会以比蟑螂和老鼠更加邪恶的方式永远留在那座浴室的玻璃和地砖上,日夜不息地窥视着母亲的一举一动——路昭昀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找到这里,用一瓶鲁米诺试剂同她打招呼,她会用自己血红蛋白里的铁离子在地上拼出标准的“笨蛋”。

      妈妈给了她生命,如果她想收回,她大概也没什么意见——毕竟“我并不想生下你”和“我希望你去死”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最后一缕泡沫被流水冲去,她想起阿婆过去常说:“节约用水”。

      路昭明关上淋浴,擦干眼泪。

      —

      等大哥回来,她已经把箱子收拾好了,他们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品。

      “为什么不把头发吹干?”路昭昀抓了一把妹妹还有点潮湿的头发。

      “吹头发太麻烦了,”路昭明扬起下巴,露出邪恶的笑容,“我打算剃个光头。”

      “那我们家一定会少很多掉下来的头发。”路昭昀已经习惯了她说一套做一套,并不把她的怪话放在心上。

      他拉开抽屉,又把房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才重新看向路昭明,问道:“要走了?”

      路昭明站在窗边,散落的长发被风卷起——台风要到了,风里满是海水和暴雨的腥气,树冠凌乱地歪斜向一侧,隔壁的双胞胎跑到院子里,像两条游鱼一样穿梭在抢收干果盘的大人间。

      她能看到孩子们的笑脸,但风吞没了所有声音。

      最后,路昭明关上窗户,合上自己的箱子,说:“走吧。”

      她不知道路昭昀和王煜安说了什么,直到她走下楼梯,也没有再看到母亲的身影。

      宋知欣站在门口,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进他们的车子后备箱。

      “这菜都是自家种的,还有我自己酿的姜,你喜欢吃就吃,不想吃送人或者倒了也行,那两袋杏干是老秦他们给的,有点酸,但比外面买的好多了,除了糖什么添加剂也没有。”宋知欣仔细讲解着递过来的东西。

      “阿婆你怎么也不讲浪费了?”路昭明玩笑道。

      难得听阿婆讲这样的话,她见缝插针地就要讨嫌。

      “还不是你挑食,”阿婆伸手拍在她的胳膊上,“吃不下别硬吃。”

      合上后备箱,车子驶出院门,她才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

      “至少我们不用在雨里开车了。”她对路昭昀说道,话音刚落,就有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朵透明的水花,“……好吧,话说早了。”

      她洗完澡只穿了一件短袖,车外风声呼啸,也不好开窗,路昭明从后座扒拉了路昭昀的外套,随手披在身上来遮挡空调。

      路昭昀瞥见她的小动作,忽然像想起什么,用哄骗又带着怂恿的语气说道:“你看看那条衣服的口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路昭明正闭着眼睛打瞌睡,闻言侧过头来,怀疑地看向路昭昀:“如果你敢拿什么塑料蟑螂的没品恶作剧骗我,我就把你抛尸田野,然后一个人回家。”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书里的虫子都是老爸放的,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你为什么要相信路程的话,他在挑拨离间——快看看。”

      她探进口袋,这是一件绿色夹克,看起来就像恐怖片男主爱穿的M65薄款变体。

      路昭昀和她差六岁,两个人在审美上多少有些代沟,就像路昭昀讨厌她的无性寄生虫风格一样,路昭明也嫌弃大哥在工作之余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精神失常的鳏夫。

      路昭昀的口袋放着一个灰黑色的锡盒。

      路昭明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擦得闪闪发光的金属圆片:“这是梅德奥普的运河纪念币?”

      梅德奥普是卢西亚的故乡。

      在主权违约前,那也算是个无忧无虑的乌托邦。

      但金融殖民把它变成了地狱。钞票成了废纸,劳碌了一生的退休工人流落街头,昔日的学者被迫靠□□为生——直到今日,它的民众仍然在以诸般悲惨偿还这笔数十年前欠下的旧债。

      “前几年我去了那一趟,从一个杂货商人手上买到了它。”

      路昭明转着硬币,对着流动的田野观察上面的图案。

      “你有见到卢西亚吗?”她问。

      “见了一面。”他说,“她在当地的一个儿童救助基金做志愿者,兼任合作学校的老师。卢西亚说她过得很好,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

      路昭明靠向头枕,轻声说:“我后来也去过一次那里。”

      她忽然不想王煜安了,卢西亚让她的心变得沉甸甸,她想到梅德奥普的旧房间——和路程决裂前她去过一次那里。

      “你一个人吗?”

      “不,和基金会的志愿者一起。”路昭明回答,“我在那里住了几天,看它是如何运作的。”

      卢西亚所在的基金属于非政府组织,分为海外和国内两部分,又因为注册时采用了宗教机构的名义,所以梅德奥普的办公室有两个年迈的修女参与协同工作。

      基金的运转资金主要来自梅德奥普的海外同乡会,主持人在网络上募集捐款,再采买成实际物资,公示账单。

      购买到的商品,诸如奶粉、书籍和文具等均以实物形式入关。

      因为基金会的标志酷似某种温带水果,故而工作人员和当地的帮派都管它叫“石榴”。

      “石榴”的办公室在一所旧孤儿院的底层,那里的暖气有不小的问题,好的房间给了孩子们,冬天的时候志愿者和工作人员都只能缩在楼上的房子里。

      “卢西亚还好吗?”现在轮到路昭昀问这个问题了。

      路昭明打了个哈欠,把外套遮过头顶,风声拍击着窗户,窗外的树影在她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不清。

      “还不错。”路昭明轻声回答,握紧了那枚漂亮的银色纪念币。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只是卢西亚说,她度过了没有悔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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