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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的裂隙 她只需要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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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昭明一进门就被客厅的整洁程度震惊到了,茶几上摆着四拼格的红色果盘,里面满满当当放着糖和零食,沙发后的落地玻璃擦得明亮澄澈,通透得可以骗人一头撞上去。
橘色的肥猫蜷缩在茶几下的凹槽里,方方正正地占据了整个空间,它的喂食器也被挪到了角落里,外壳擦得闪闪发光。
“这是过年了吗?”路昭明躲在路昭昀身后擤鼻涕,闷着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平时回来都没有见家里这么敞亮。”
阿婆不理她,招呼路昭昀进厨房:“来来来,昭昀,看看冰箱,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就买了些桃子和棒冰,你端出去和妹妹分着吃。”
水蜜桃还新鲜,没有过水,宋知欣作势就要亲自洗,路昭昀在国外长大,但也不至于不懂人情世故,取过冰箱里的桃子,笑着说:“阿婆,我来吧。”
阿婆是个客气又体面的人,见客人来了要干活,连忙上前阻拦,却被路昭昀温和地挡开,她抢不到活,只好打开柜子,递过果篮,指挥他用厨房的水龙头和吸水纸。
路昭昀独自生活的时间比路昭明长,做起家务来样样都熟练,洗个桃子动作干净利落,关上水后还知道用抹布吸干石英台面上的水渍。
宋知欣是过惯苦日子的人,骨子里透着傲气,坚信宝剑锋从磨砺出,憎恶好逸恶劳之徒,对路昭明此辈四体不勤五谷不识的散漫风气十分嫌弃,只是碍于是自己的亲孙女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见路昭明的这个大哥是勤快,不自觉多了几分欣赏,不复刚见面时的客气,开始多起话来,问他年龄几何,有没有婚嫁,又是否有恋人,妹妹有没有给没给他添过麻烦……
路昭昀耐心地一一应答,又将路昭明往日在源流与浪涌的用心讲给阿婆听,解释她跨国工作的艰难。
路昭明蹲在客厅里玩弄橘色大肥猫,听着路昭昀和阿婆亲亲热热地聊天,心底一股一股泛酸水。
二人一问一答甚是友善,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连句话也插不上,仿佛路昭昀才是阿婆的亲孙子。
路昭明憋着一口气,不想去厨房自讨没趣,从大肥猫的屁股底下掏出被它坐着的遥控器,重重地按下开机,自己陪自己看电视。
电视刚开机,音响就轰的一声炸开广告主持人激昂的声音,路昭明手忙脚乱地按下降音键,一顿连点才让电视回归正常声音。
噪音吸引了厨房里的人,路昭昀从门框边好奇地探出头来。
路昭明摇摇头,说:“你忙吧,没事。”
阿婆不服老,总说自己耳朵清楚眼睛好,可从电视夸张的默认音量看,事实与她的自述并不相符。
体检报告不会骗人,小老太太已经不是当年可以抱着她走上几公里路的小老太太了——时间正在消耗殆尽。
她叹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
红包躺在茶几上,路昭明捡起鲜艳的纸壳,顺着开口小心翼翼地打开,尽量不留下一点折痕——里面躺着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
路昭明不用数也知道里面的钱有十张,阿婆喜欢十全十美,这些现金都是从柜台上取出来的新钱,每一张都挺挺整整。
路昭明抽出三张钞票,在猫面前晃了晃:“看到没,这些归你买猫粮,剩下的都是我的。”
肥猫听不懂人话,它只是一头猫,当然不明白路昭明为什么会一遍一遍数着钱,然后突然用它的肚毛擦眼泪,它十二岁了,在猫里也是很老的猫,老猫挣扎无果,蹲在路昭明的大腿上不动如山。
路昭明的肥皂剧片头结束,厨房里的活也正好忙完。
路昭昀把桃子洗干净了,又去皮切瓣摞在小碗里,放了一副叉子扔到路昭昀面前,自己则拿了个圆滚滚的桃子直接啃。
猫凑上来嗅闻桃子,被路昭明严肃地推开。
她搓搓猫的胸脯,说:“走开,这不是你的食物。”
肥猫大概以为这是自己的饭碗——外婆给肥猫配餐的食盆也是这种陶瓷小碗,是路昭明从雕塑生朋友那里蹭来的手工作品,越洋而来,被路昭明谨慎保护着飞了十万八千里路,上面写了“大肥猫专用”几个字。
宋知欣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小孙女叉开大腿坐在沙发中央正对电视傻笑,一手搂着猫,一手戳着切好的桃肉,人高马大的路昭昀则委委屈屈地坐在侧面的单椅上,啃着一个没剥皮的桃子,安静地注视着路昭明和大肥猫。
“坐没坐相。”她走到路昭明身后,用头巾去抽孙女的脑袋,“你是皇帝啊。”
路昭明哼哼两声,把头巾掀开,毫不在意地继续看电视。
“给你哥哥腾点位置,人家是客人。”老太太拍拍她的肩膀。
“这个客厅那么大,他为什么一定要坐我的位置。”路昭明小声抱怨,“我会为我的屁股誓死捍卫这片沙发,如果你非得让路昭昀抢这个位置,他可以坐我大腿上。”
“你这个孩子,就是小气。”阿婆责备地点点她的脑袋,抓起一把糖,递到路昭昀手里,“昭昀,你想吃什么或者缺什么和阿婆讲,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
路昭明摸猫的动作一顿,望向路昭昀,危险地眯起眼睛,面无表情用口型说道:“……我不会让给你的。”
路昭昀宽和地笑了笑,仿佛毫不在意,他垂下视线,平静地放下手里的桃子。
桌上的湿纸巾被抽出两张。
她眼看着大哥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上的果汁,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按下遥控器的换台键。
路昭明的家庭伦理剧应声被切断。
她顾不得阿婆在场,从沙发上跳起来越过茶几去勒大哥的脖子:“路昭昀你竟然敢挑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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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在饭店订了晚餐,中午就在家里做饭。
路昭明嘴上抱怨着累,还是站起来黏在阿婆身后追着干活,等吃完午餐,见阿婆开始洗碗,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台落灰的机器问宋知欣为什么不用她买的洗碗机。
阿婆说,厨房里电器太多,它放着碍事。
路昭明把阿婆挤开,霸占了水槽,戴上手套,搓开洗洁精的泡沫,向别墅里的二人一猫宣布,现在厨房是她的地盘。
中午阿婆午睡,路昭明蹲在路昭昀的房间里陪他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路昭昀的箱子里一半是她的东西,他把打包好的衣服取出来,一件一件摆到路昭明的身上——她已经像一条咸鱼一样霸占了他的床,正趴在一只枕头上狂敲键盘回复各类邮件。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不许插队不许急……”她一边敲一边嘟囔。
“你有自己的房间,为什么一定要赖在我这里?”他把自己的衣服拆出来,挂好衣架,放回衣柜里。
“阿婆会不敲门进我的房间,但她大概不会乱进你的房间。”路昭明翻了个身,把路昭昀在她背上像叠小山一样摞起的一叠衣服推翻掉,“在阿婆面前工作好奇怪……我可不想让她看到我抓耳挠腮的丑态。”
“你现在不打算回浪涌吗?”
“至少等我毕业,我不想再当空中飞人和陀螺了。”她说着,合上电脑,“浪涌的现任总裁是路程选的人,我们沟通过几次,他和团队磨合得很好,也愿意继续工作下去,我现在回去纯粹是自讨没趣,批文件多一个人不知道要拖慢多少进度——源流股份回购是整个浪涌和安科之间的事,我在与不在都不会影响大局,你就放心吧。”
“我倒不担心这些事,只是觉得这样的路昭明很稀奇。”
“稀奇什么?”路昭明坐起来看他。
“很成熟,很稳重。”路昭昀说道,“……好像离我很远了。”
他的语气中透露着遗憾,路昭明被说得一阵毛骨悚然,环顾四周寻找武器,最后捡起被自己压得有点扁的枕头,扔向路昭昀。
“你在讲什么鬼话。”她骂道,“疯子,笨蛋,神经病。”
路昭昀仿佛对她的责骂充耳未闻,兀自捡起她的枕头,放到靠椅里。
“电脑还要用吗?”他说。
空调开到了二十三度,路昭明已经用被子像墨西哥卷饼一样把自己卷了起来。
闻言,她又把自己从被子里滚出来,对着路昭昀恶声道:“拿走。”
“电器充电的时候不要放在床上。”路昭昀说。
他重新挂上了笑容——被她骂了两声,他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路昭明从小就觉得,路昭昀有点黏人。
它表现成一种奇怪的状态,对路程是迫切地渴望来自父亲的肯定,投射在她的身上,则是对她近乎溺爱的关心,如果她向路昭昀祈求帮助,或者像孩子一样哭泣、发脾气,他就会表现得十分高兴。
路昭明偶尔也会想,或许路昭昀需要确认自己被需要——不管是作为路程优秀的长子,还是路昭明体贴的大哥,他依赖这些病态而深刻的关系来确认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因此这个家表面的稳定就对他十分重要。
路程和路昭明势如水火,路昭昀被夹在中间,像蜘蛛一样不知疲倦地用丝线缝补着这个家的碎片。
对路昭明来说,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她只需要扮演一个不懂事的妹妹,在适当的时候对着路昭昀发脾气,折磨他,就能在规则之外得到一些本来她不该拥有的东西。
路程对他们所做的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乐得维持这个扭曲的幻梦,就像他一辈子都怨恨着江琉秀,他同样羞愧于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失败的父亲。
路昭明曾经把海岛庄园的故事讲给室友塔季杨娜听,斯拉夫少女评价她的家为魔窟。
她说:“你们都应该去看心理医生,这是不正常的关系。”
“我认为它很正常。”路昭明反驳,“每个人能获得的家人都是有限的,谁能保证自己得到的爱就是正确的爱——任何家庭都有它的问题,只是我们的比较大而已。”
路昭明隐隐觉得塔季扬娜说得对,但她和路程一样缺乏纠正所有错误的勇气。
作为并非在父母期望中降生的孩子来说,她别无选择——这个世界上只有阿婆和路昭昀称得上是她的家人,她经不起任何损失,只有将错就错,漠视一切问题的存在,才能延缓雪山崩解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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