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见长辈 “我怎么会 ...
-
路昭明的母亲叫王煜安。
王煜安女士把路昭明完璧归赵,故而从旧情人手上拿到一笔抚养费。
有了钱,王煜把母亲安排到更好的住处,又配了医生保姆,如此算是了全孝心。
但宋知欣是个念旧的人,她不喜欢城市,留在城市是为了照顾路昭明读书,现在小孙女走了,她也没有理由留下。
在新房子住了几年,王煜安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宋女士没有打一声招呼,带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坐班车回到田间的老房子重新开始种地。
母亲走了三月,王煜安才从醉生梦死中反应过来,连夜开车去找人。
王煜安可能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但她爱母亲,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便每年固定下几个月回乡下陪宋知欣长住。
路昭明和王煜安关系极差,因此只要母亲还待在乡间别墅,她就绝不回家。
七月中旬,王女士终于离开了阿婆的房子。
外婆打电话来,再三催促路昭明回乡间避暑。
阿婆的老房子在一个名为“和欣”的小村子,和欣早年因为位置偏僻格外艰辛,宋知欣回乡时还专门让女儿给村子捐过一笔钱帮老邻居改善生活,这些年随着农村改造,和欣村也被彻底翻新了一遍。
和欣村临溪,那条溪十来年前还是条臭水沟,后来政府关停了上游的造纸厂,干预治水,到现在已经十分干净了,见底清的溪底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鱼。
水好了,周边生态也跟着好起来,因为景色优美,常有游客来这里野营钓鱼,村里抓住商机,跟做游客项目,办得有声有色。
村里有了钱,也带着居民跟进改造村貌——政府出图纸,村民出钱,再加上一点补贴,就这样陆陆续续翻新了大部分农舍。
路昭昀被妹妹拖着去乡下避暑,车子开进村道,瞥见眼前的泊位,他哑然失笑:“咱们家村口停车场还有拍照打卡点啊?这是什么,小猪佩奇吗?”
蓝色的路牌上写着“我在和欣很想你”几个白字,底下摆着一排有粉有白的塑料小猪。
“没见过吧?城里人就是见识少。”路昭明打开地图,用记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把标红的路线递到他面前,“我们村在牲畜饲养改革前是养猪卖猪的,也算支柱产业,这叫纪念为人类付出的动物朋友,很多小孩子喜欢的——这里的停车位很少,你沿着小路开进去,停阿婆院子里,暑假了客人多,我们给游客腾位置。”
“居然还有地图吗?”路昭昀对着地图拍了张照,和路昭明凑在一起看位置,“印刷好模糊,你从哪里找到的?”
“村文旅公众号上下载的。”路昭明回答。
“村文旅是什么东西?”路昭昀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我也不了解,大概是某种职业经理人运营的账号吧。”路昭明瞎猜,“我之前听小周说村委那边也有在经营。”
“小周是谁?”
“你的问题好多……小周是咖啡店的老板。”路昭明从后排抓过背包,把空掉的矿泉水瓶塞回去,今天的天气热得可怕,空调也压不下日晒带来的暑意,她在路上吨吨吨把一瓶水都喝光了,“曾经是个码农,前几年被裁员,一怒之下回家开了这家店。”
村道很窄,刚刚好够两辆车脸贴脸并排穿行,路昭明摇下窗户,指挥着他前进又转过几个弯,停在低矮的灰色石墙前。
不远处是金色的铁艺大门,在烈阳下闪着黄铜般耀眼的光,比起远山别墅的典雅不遑多让。
—
“前面那扇门就是了。”路昭明小声说,“你先别开进去,我有几句话和你关照。”
路昭昀踩下刹车,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一丛绿植的阴影下。
她关上窗户,在副驾驶上坐好。
好久没有见阿婆了,路昭明反而升起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她盯着路昭昀的手指,他的左手虚握着方向盘,修长的手指搭在黑色的皮革上,有规律地敲击着方向盘的表面。
这个家伙倒是一点也不焦虑,路昭明愤愤地想。
她凑近了去看他的脸,路昭昀过去一个多月加班加得像滚筒洗衣机,一头棕色的卷发很久没有修理了,来之前被路昭明抓去翻新了一下,但此刻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在脸侧,看起来有点随意。
路昭昀被她看得困惑起来,垂下目光,轻声问:“怎么了?”
路昭明抓过他的右手,仰头瞥了他一眼。
路昭昀没有看懂妹妹想干什么,但还是顺从地伸过手任由她摆弄。
路昭明的手心干燥又温暖,贴着他的胳膊,暖烘烘得像个小火炉,对比之下他才发觉自己手臂上的皮肤已经被空调吹得如此冰冷。
“你是冷血动物吗?”路昭明嘀嘀咕咕地嘟囔,把一只黑色发圈套到他裸露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
“发圈啊。”路昭明回答。
“我知道这是发圈,你给我发圈做什么?”
“你不热吗?”路昭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把头发扎起来,这样看着不精神。”
眼见大哥老老实实地抬起胳膊扎好了头发,路昭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低头靠过来:“虽然您老人家现在姓江了,但是我还没有和阿婆说过这件事,她只当你是我亲大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你当着她的面不要说穿就行。”
“这样不算撒谎吗?路昭明你不要害我。”路昭昀端出长兄的架子严肃地说道,在妹妹走神之际伸手去捏她的腮帮子——路昭明是脱线的风筝,从小到大随心所欲惯了,让他背黑锅的次数数不胜数,“好好回话,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路昭明年纪轻,活泼一点就活泼一点了,他是做大哥的,不能跟着她胡闹。
宋知欣是路昭明的亲祖母,孙女犯了什么错都会原谅,他可没有这层护身符,到时候祖孙二人和好了,只有他被老太太记仇嫌弃。
“我怎么会害你呢。”路昭明笑得满脸狡诈,“阿婆护短,你跟我姓是有好处的,沾沾我的光,她也会多关照你一些。”
路昭昀又好气又好笑:“到头来我还是跟你姓的?”
路昭明扁嘴:“怎么,你不服气?”
—
车子驶入院门,路昭明的外婆已经打着把黑伞站在门口了。
眼看孙女跳下车跑过来,宋知欣收起遮阳伞,张开手臂,把高出自己半个头的路昭明搂进怀里。
路昭明弯下腰,任由奶奶外婆摸摸脖子摸摸脸,确认自己的小孙女没有缺胳膊少腿。
等外婆眉开眼笑了,路昭明才站起身招呼他过来。
路昭昀走到宋知欣面前,学着路昭明的样子叫了一声“阿婆”。
宋知欣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可神情间却不显疲态。
正午的阳光十分刺眼,三人站在庭院下,院子里有一小片耕地,四周种满了花,这些翠俏的绿植缠绕在篱笆上和院墙上,一直蔓生到隔壁的院落中。
阿婆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漏接了什么话才再次开口。
她用紫红皲裂的手拉开腰上别着的挎包,从里面取出两只崭新的红色信封,抓起他的手腕,塞到他的手里,笑着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等他拿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只红包,样式别致,正面开了个透明的塑料窗口,里面放着一头金鹿。
路昭昀看着老人佝偻的身形,一时不知道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拿着拿着。”路昭明戳戳他的腰,不动口型地说道,“不要客气,回头给我就行。”
“我只是年纪大了,不是傻了,也不是耳朵聋了,我听得见。”宋知欣笑骂道,把另一只红包拍进孙女怀里,“小气鬼,你也有。”
“哇,我也有啊。”路昭明故作夸张地接过红包,借着阳光观察上面的金饰,“这是足金的吧?”
“去年过年的时候,隔壁家老秦给孙子孙女一人包了一个这样的红包,我看着眼馋得不得了,现在你们来了,我也正好给你们一人一个。”阿婆握着她的胳膊,粗糙的手心在路昭明的皮肤上上下摩擦,“你要是觉得好看就当个玩具留着,要是想要钱就把里面的鹿拆出来熔了,换现金用。”
“我拿过好多的红包了,你给路昭昀一个就行了,我就不要了。”路昭明搂着阿婆,把红包往她怀里塞,“你就留着自己花嘛,买点好吃的,或者和其他的公公婆婆打牌去。”
“拿着拿着,我每天吃得好着呢,哪里轮得到你来操心我,你天天什么可乐炸鸡,比我不健康多了。还有什么打牌——老年活动室早就不让赌钱了,那帮老头子老太太现在都拿开心果壳玩。”阿婆板起脸来,声音忽然沙哑起来,“……我给你的钱都是我这些年打工种地攒下来的,和你妈没有一点关系,都是干干净净的钱,你放心收下,买你喜欢的东西,好好花。”
路昭明的伶牙俐齿仿佛一瞬间消失了。
她变成了一只被针扎过的气球,突然“嗞”的一声瘪下来,漏干了气,骄傲的笑容也变成了苦丧的哭脸,摊在地上蜷缩成扁扁的一片。
“哦,好。”少女捧着红包,呆呆地说。
宋知欣见孙女老实收下红包了,才满意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说:“快快快,你们两个小孩,别在外面晒太阳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三十七八度呢,我给你们打了空调,赶紧到客厅里来,不要晒伤了。”
阿婆抓起他的胳膊,推着他往门廊下走。
直到他踏上台阶,路昭明还是没跟上来。
路昭昀回过头想要找妹妹,却看到她安静地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攥着那个红包。
烈阳下她的脸颊烧得通红,眼眶里盛满滚圆的泪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