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20、挖墙脚 “乡——西

　　浪涌收购股权，路昭明也不能继续留在源流浑水摸鱼。

　　实习生离职不需要提前一月报备，所以当天中午她才和叶锦航提起这件事情。

　　彼时叶锦航正在和她八卦江梦尧脸上的瘀青，他顶着这张一看就是挨过打的脸走来走去，连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杨杰卿都专门来围观了一下。

　　“老大这样的性格居然能和人动手，真是难以想象是什么情形。”叶锦航今天中午吃沙拉，拿着筷子把色彩斑斓的草叶拨开，捡着海鲜吃，“小路小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小老外是遇到酒鬼了吗？”

　　“倒也不是，都是意外，他没有动手，主要是挨打的那个。”路昭明插起一片梨和鲑鱼叠在一起蘸着酱塞进嘴里——她今天早上喝了咖啡，中午没有胃口，外卖也没有点，叶锦航分了一小撮叶子给她吃。她咽下食物，又问：“不过你们说的小老外是指江梦尧吗？”

　　“源流本部也就只有他了吧。”叶锦航说。

　　“他不是小老外，”路昭明扎起一把叶子，把它们像面条一样卷起来，“本地品种，他有身份证呢。”

　　“说到这个，老大具体是什么品种？”

　　路昭明还真没研究过这个问题。

　　岛上的员工出身各异，国籍人种也有不同，路昭昀混在里面并不特殊，又因为他是为数不多和她说中文的人，所以她从来没有觉得大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再大一点，她懂事了，也只当他的长相是母亲那边遗传的，二人生母不同，她也不是傻子，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去问这么敏感的话题。

　　现在江督彦把外孙认回去了，那么她之前的想法也该全部推翻了。

　　路昭明对江琉秀有些了解，那时候有送孩子去欧洲念书的风潮，这位大小姐高中起就被江督彦扔到了意大利独自生活。

　　大海蓝天白云码头，江琉秀在沙滩遇到了被海鸥打劫午餐的腼腆画家，两个人结伴同行，一路开车沿着南意采风，终于在狂欢节一吻定情。

　　败犬路程遗憾离场。

　　江琉秀是个有点疯狂、又颇为有个性的人。

　　但是关于江琉秀的恋人呢？

　　她对路昭昀的生父一无所知，在长辈的描述中，他似乎只是一个温柔、安静又容易害羞的男人——年少的路昭明对路程十分怨憎，但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比起来，她打心底里还是偏袒自己的父亲，她以为无论是财力、智慧还是样貌，这个笨蛋画家和路程比起来都是差远了。

　　路昭明也曾经问过大哥，为什么江琉秀不选爸爸呢？

　　十一岁的路昭明靠在滑椅里，转也转不动圈，路昭昀抓着椅背，把她扣在作业前，不许她随地乱滑。

　　他想了很久才给她答案。

　　这是路昭明第一次见大哥被一个问题难住那么久，以至于产生了一些小小的得意。

　　“如果是投资或者拉合作，那确实应该找个聪明又有钱的家伙，但恋爱这种事情就像找枕头一样，最重要的是——”他说到一半，又觉得这个比喻似乎有点不对劲，生生把话塞回喉咙。

　　“我知道！”路昭明举手，“最重要的是睡得舒服。”

　　“这么说也没错吧……”路昭昀有点尴尬。

　　路昭明最喜欢的枕头是卢西亚送的，它的印花是一群卡通腊肠狗。

　　卢西亚刚刚结束休假，她千里迢迢从雷根斯堡为她带来这个棉花小枕头，庆祝她们度过了互相仇恨的第一年而没有送彼此下地狱。

　　路昭明很喜欢它柔软蓬松的手感，最重要的是上面有个小小的标签，写着“MADE IN CHINA”。

　　如果枕着它睡觉的话，感觉会梦到大洋彼岸的小陈和外婆——不知道鸡毛会不会呵斥腊肠狗。

　　棉花枕头被枕了太久，已经有点塌，但每次洗完烘干，又会变得柔软而蓬松。

　　她睡来睡去，尝试过各种枕头，昂贵的、廉价的，到头来还是最喜欢它——腊肠狗枕头有一股独特的香气。

　　就像时间不可能倒流，路昭明坚信，印满腊肠狗的完美枕头，注定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但枕头是枕头，人是人，她最终还是觉得这个比喻有缺陷，又问路昭昀：“可是人又怎么知道枕头合不合适呢？”

　　路昭昀说：“那大概就要花时间相处了吧……很多很多时间。”

　　“那好吧，我要去找卢西亚相处了。”她扔下水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坐下！”路昭昀被她折磨了一个上午，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抓住她的肩膀和胳膊，把她押回书桌前，重申道：“你倒是把作业给我写完啊！”

　　她望着窗外的风景，故意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错误答案，拖长了声音回答：“可是我——不——会。”

　　＊
　　叶锦航问路昭昀的品种。

　　“乡——西西里人。”在说出那禁忌的三个字之前，路昭明截断发言，转向叶锦航，郑重地重新回答道，“他生父出生在南意。”

　　“哦……”叶锦航做出恍悟的神情，也不知道在恍悟什么，淡淡地说了一句，“那里民风怪淳朴的。”

　　路昭明对南意并不熟悉，充其量就是看过电影《教父》，且只看到第二部就昏睡过去了，所以也只能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是啊，那里的橄榄油很有名。”

　　她想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关心大哥一点，作为路昭昀唯一的娘家人却对他一问三不知真是太差劲了。

　　一份海鲜沙拉吃得拖拖拉拉，临要离开，叶锦航才犹豫地开口：“你真的要走了吗？”

　　“是的。”路昭明点点头，遗憾地说，“以后没有我给你拖后腿了。”

　　“以前你不在，我一个人倒也不觉得怎么样，现在你要走了，我又只剩一个人待在那间办公室里，想起来竟然有点寂寞——你们一个个休假的休假，离职的离职，留我一个人当牛做马。”叶锦航靠向身后的椅子，环抱起双臂，“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升起跑了算了的想法。”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路昭明问，“锦航姐是金融出身吧，当一个行政秘书不会觉得太屈才了吗？”

　　“我很喜欢源流，但关于这份工作本身，我不知道。”叶锦航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它——我不算年轻了，也不算老，喜欢已经不是第一位的事了，钱才是。”

　　“那如果钱的问题解决了呢？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叶锦航笑了：“你怎么突然开始说这些话？”

　　路昭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锦航姐想尝试一下不一样的人生吗？”

　　叶锦航捡起名片，洁白的卡片上凹印着蓝色的“浪涌投资”，下方挨着的是一串英文地址和电话。

　　叶锦航十八岁的时候曾经沉迷追星，为了听一场演唱会打了两个月的暑假工，攒够了旅行的钱。

　　那个时候还不流行智能翻译，人工翻译她又负担不起，于是硬生生靠着租来的破烂翻译器带着妹妹完成了五天六夜的行程。

　　时至今日那个明星团体已经宣布解散，主要成员暴毙的暴毙，出家的出家，就剩贝斯手还公开露面，酒精和暴食夺走了他纤瘦的身材，在脂肪和肥肉的簇拥下美少年发福成了海象一样圆润的中年大叔。

　　这些年来父母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她不敢离家太远，光是陪伴他们看医生和轮流住院就已经让她疲于奔命，更何况妹妹今年就要上大学了，需要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以她现在的奖金和工资，开销倒是不成问题，只是时间变得稀少起来，她每一刻都在忙碌，却忙碌得毫无目标，时间在一点点掏空她的心。

　　她想要改变当下的心境，可等她收拾好了行李箱，想到路途中可能有的暴晒、排队，又觉得这疲惫的年假毫无意义，索性撤销了请假单和机票，在家里安安静静地休息了几天，最终提前回到工位上，敷衍地应答着同事关于假期的问询。

　　那个能在餐厅后厨斗志满满地花上两个月做苦工来换取与偶像握手机会的叶锦航好像已经从她的灵魂里消失了。

　　“你是什么散发愿望小卡片的魔法教母吗？”她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嘲笑道。

　　“差不多吧。”路昭明说，“魔法教母可能会把灰姑娘交到王子手中，但我这里只有猴爪。”

　　她伸出手点点她面前的卡片：“猴爪你知道吧，那种给你三个愿望然后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成真。”

　　“听起来好可怕呀，你想要我给你当秘书吗？”叶锦航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比我优秀的人，为什么要选我。”

　　“不是秘书是助理——虽然也大差不差，但跟着我总是要比给江梦尧打工有趣一些。”路昭明回答，“挖角这种事情都是广撒网嘛，有能力又性格好的助理可不好找，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会找别人。”

　　“我不可能三两句话就给你结论。”叶锦航的笑容完全收了起来，她不再用玩笑的语气和她说话，“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你可以慢慢想。”路昭明说，“源流的辞职流程是提前一月告知对吧？两个月内给我答案就好，或者两个月不够，三个月也行——我说它是猴爪也不是开玩笑的，它的薪资和风险成正比。”

　　叶锦航抿了抿嘴唇，轻声问：“你愿意开价多少？”

　　路昭明打开手机计算器，在上面输入一串数字，递到叶锦航的面前。

　　她说：“打名片上那个电话，对面的人会告诉你作为助理的所有工作要求和注意事项。有我这个活靶子，事情不会太糟糕，但如果你跟在我身边，也可能被波及——它并不安全。我们可能会住豪华酒店，或者在热带雨林打地铺，运气不好的话大概还能被职业杀手当羊群赶……谁知道呢，它全是风险。”

　　“如果我拒绝了呢？会发生什么？”

　　“什么也不会发生。”路昭明说，“如果你愿意再带我去摘杨梅，我也很高兴，这个世界上应该多一点善良的人过幸福又平静的生活。”

　　她把那张卡片举到眼前，卡片上的字使用了蓝色的墨水，她不知道路昭明用了什么方法把它打印出来，它看起来比她一生中见过的所有蓝色都要明媚鲜艳——被美少女大开支票邀请陌路狂奔听起来像她青春期才有的幻想。

　　“我需要再想想。”叶锦航说，“……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