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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岛上的葬礼 她站在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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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江淮远第一次见到路昭明。
她站在楼梯上,穿着一身沾满草叶的白裙子,裸露的小腿上爬满了瘀青,领口浸着血污,家庭教师抓着她的胳膊,棕发的高个女人一边呵斥她的学生,一边拖着她往楼梯上走。
她看起来像刚刚从玻璃堆里爬出来。
母亲扶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倾下身,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以后要和那个妹妹多说说话。”
路程从楼梯上走下来,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和自己的女儿擦肩而过。
“淮远来了。”男人站到他面前。
母亲拍拍他的后背。
江淮远垂下头,低声说:“路叔好。”
路叔的家在一座长满杉树的海岛上,进出要么坐船,要么坐飞机。
按照爷爷的意思,路叔家也有个男孩,比他大几岁,两个孩子做伴,正好有共同话题。
这是不走心的借口。
路家的长子叫路昭昀,比他年长四岁。
他们一个二十岁,一个十六岁,聊起天来简直像隔着鸿沟。
一直等到吃午餐,他也没有见到路昭昀的人影。
反倒是路昭明,没一会儿又换了身新裙子噔噔噔地跑下来。
苍白的裙摆折叠在椅面上,江淮远侧过头,就看到一条划满红色破口的胳膊垂落在椅子的边缘——他们两个的座位被刻意排在一起,他坐在路昭明的身旁,能嗅到她刚刚洗完澡,身上散发的浓烈的沐浴露的香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不好好吃饭,凑过来小声问他。
江淮远下意识地看向斜对角的母亲,她正在和路叔说话,目光掠过他的脸颊,眼睛快速地一眨,仿佛全然没有看到他们的小动作。
“江淮远。”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哦……”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再次端正地拿起刀叉。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倾斜身体靠向他,那卷曲的棕色长发顺着肩膀垂下。
路昭明用一种神秘而充满好奇的语气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座位放在一起吗?”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江淮远握紧了手上的叉子,盯紧餐盘中几乎没有动过的食物。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路昭明说,“……爸爸一定很喜欢你。”
江淮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脸红,但是现在他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他觉得,他大概在生气。
“你好像很容易害羞。”路昭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一直在这里,你可以来找我玩,我就住在阁楼上,等我哥哥回来了,我让他带你一起去划船。”
说完,她放下餐具,拉开椅子,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晚上,母亲问他:“你觉得那个妹妹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不喜欢她。”
“淮远,你是大人了,不要任性。”
母亲的话在他脑海里砸响一声轰鸣。
他有点恶心,借着眨眼的动作用力地闭上眼睛,缓解胸口的酸痛。
母亲走了,他僵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冲进阳台,大口地开始喘气。
他蜷坐在地面上,远远望向树林——有人上岸了,海岸边亮起一道灯影。
它平稳而缓慢地穿过茂密的针叶林。
然后他看到了路昭明的背影。
他很难不看到她,她穿着雪白的长裙,跑过翠绿的草地,像一枚苍白的流星,坠落向那道明亮的灯影。
手电筒的光在黑夜中发出摇晃。
呼啸的海风吞没了夜晚的一切声音。
江淮远想,他真不喜欢路昭明。
作为这场荒唐的、不可理喻的婚约的另一半,凭什么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过这样快乐的人生。
—
家中为路程举办葬礼,路昭明最后一个被通知。
老头子翘脚归西,堂姐的电话姗姗来迟,话里话外都是让她赶紧回来应付场面,她撑不住。
路昭明刚刚结束水深火热的期末周,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悲伤,晕头转向地抓起行李箱就直奔机场。
离开宾夕法尼亚前她猛灌了一杯咖啡,上了飞机还是直接昏睡。
等下船上了海岛,路昭明基本已经神志不清。
堂姐路方颖带着两个海岛的工作人员在渡口等她,她穿了一身黑色的丧裙和一双格格不入的运动鞋。
“你怎么穿成这样?”路方颖夺下妹妹手中的行李箱,转身递给助理。
“穿成什么样?”路昭明低头去看身上的棕色卫衣,虽然有点皱,但样式也不算丑,就是胸口印着一头有些狰狞的骷髅。
这是她从刚毕业的学姐那里收来的外套,听说还是什么有名的独立品牌。学姐急着脱离苦海,临走前把累赘的行李骨折出售,她和学姐关系好,靠着在同一个实验室搬过砖的交情,用一把碎钞换到了这身外套——附带两条不要钱的牛仔裤。
“松松垮垮,不成体统,你爸爸葬礼,你还穿个死人来。”路方颖批评,拍拍她身上不存在的灰,“你们年轻人就喜欢穿这些花哨又不成体统的衣服。”
“哪里不成体统了,这骷髅又不是我爸。”路昭明挣脱路方颖,精疲力竭地靠向她的肩膀,“姐,我的亲姐,你少说两句好不好,我刚刚回来就要挨骂——这不是灰,这是这条衣服的工艺。”
“我给你添了些衣服,下午把这身衣服换下来,不要让其他人看见。”路方颖关照。
“下午,”路昭明踏上栈道的脚步一顿,“那现在这么多人聚在一楼是做什么?”
“……现在是悼念仪式。”路方颖有些尴尬地回答,“叔叔生前就说了,不想做这些事情,是我爸非要办,其他人拗不过他,才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找我回来又有什么用?”路昭明叹了口气,“我也不能现在冲过去和宾客说我爸喜欢安静,他想火葬,你们都滚蛋吧。”
路方颖重新牵起她的手,压低声音:“叔叔是个聪明人,我爸可不是,他糊涂又爱耍心眼,昭昀走了,现在家里能撑场面的只有你……江家的人都来了,你就出来表个态,等律师宣读完遗嘱,你去哪里我都不管你。”
听到大哥的名字,路昭明的眼睫颤了颤。
“江家,江淮远?”她故作平静地问。
五月的海岛湿寒,阴雨绵延,柳杉间雾气深重,路昭明走了几步便觉得心脏突跳得厉害,不自觉缓下脚步来。
“不然还能有谁呢?”路方颖反问。
路昭明没力气说话了,埋头踏着小路往前走。
她穿的帆布鞋,单薄平直的鞋底摩擦着木板,没有缓冲,她的膝盖越走越不舒服,直到踏上柔软的草地,她才觉得膝盖上的那阵隐痛被卸下。
庄园的外观多年未变,它像一头洁白的巨兽匍匐在翠绿的草地上,尽管维护周全,但风霜还是侵蚀了它的外表,墙面的边缘已经伤痕累累。
丧仪的布置团队分散在草地的边边角角,这座庞大的居所反而比它主人在世时还要喧哗热闹。
路方颖走在后面,看她停下来发呆,又问:“你见过陈冬林了吗?”
陈冬林是路程的律师,也是路程的遗嘱执行人。
“如果你想问信托和股份……我只能拿分红。”
“那投票表决权在谁手上?”
“好问题。”路昭明回答。
进了大门,路方颖去通知其他长辈,路昭明偷偷摸摸避开宾客,独自顺着侧厅的楼梯回阁楼换衣服。
刚到二楼,迎着拐角她便撞上一道人影。来人穿了一身正装,路昭明埋头狂奔,险些撞上他的胸口。
她慌忙地道歉,退后一级楼梯,正准备绕过闲杂人等继续往楼上冲,忽然被这个不知是谁的家伙抓住手腕。
路昭明这才抬起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文献看多了,又睡眠不足,她现在看什么都带点重影。
“淮远?”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江淮远站在楼梯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脸落上她的手腕,似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抓住她。
他们有两年没见了,自路昭明离开海岛,他们就只在社交软件上说过几句话。
他瘦了许多,褪去少年的稚气,神态气度也不复过去的胆怯和扭捏。
也许是因为参加丧仪,江淮远穿了一身漆黑的西装,乍一看还算端庄得体,但一个上午过去领口松散地扯开,眼下又浮着一圈青黑,整个人散发着疲惫和倦意,和一身旧衣服的路昭明站在楼梯上大眼瞪小眼,好像暴雨中两条失魂落魄的狗。
“……好久不见。”江淮远松开手。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路昭明挪动步伐,小小地往楼梯上蹭了一级,将要离开,又忍不住回头问,“这些年你还好吗?”
江淮远抿紧嘴唇,他的神情空洞起来。
看着也不好。
她挠挠头,决定转移话题:“你还和小宁姐在一起吗?”
江淮远的表情又白了几分。
好嘛,她这张嘴。
路昭明只恨不能穿越回三十秒前掐着自己的脖子让她把话吃下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缘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的,”她握着楼梯的扶手,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开始满嘴跑火车,“你看我哥那么厉害不还是早早地死了,人各有命,祸害遗千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只要活得久什么事情都是有希望的,谈了恋爱也可以分手,结婚了也可以离,俗话说物竞天择,事在人为,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
眼看江淮远的脸色难看起来,她赶紧刹住话题,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OK我闭嘴。”路昭明举手投降,“……对不起。”
“昭明。”他喊道她的名字。
“什么?”
“改天一起吃个饭吧。”江淮远说。
也不知是不是路昭明的错觉,她看到他阴郁的神情松动,嘴角微微勾起。
她站在楼梯上,呆呆地握着扶手,脸不自觉地红起来。
路昭明,你不要不争气。她在心里冲自己尖叫。
恍惚间脑海中冒出大哥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路昭昀的幻影掐着她的脖子,挨在她的耳边大声抱怨:“你要害我死不瞑目了。”
她现在的脸色大概和江淮远难看得不相上下。
路昭明挤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小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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