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12、小笼包和紫菜馄饨 路昭明试图

　　路昭明与叶锦航约定九点在她家楼下等她。
　　她怕迟到，八点不到便换了运动鞋和长裤，背上腰包早早出门。

　　出了地铁，一路走到叶锦航的小区门口，还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她没有吃早餐，打开地图，点兵点将选出一家早餐店，点了紫菜馄饨和一客小笼磨磨蹭蹭地吃。

　　早餐端上来，她照着从同事朋友圈学来的模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拼了个九宫格，加了条“早上好”的配文发出去。

　　发送成功没有五分钟，系统响起第一声提示，路昭昀最先点赞，按照他一贯看图说话的做派，发了一条评论，回复道：“是馄饨和包子[微笑]。”

　　随即“开心一家人”收到新消息，路昭昀在群里发了一杯咖啡的照片——他已经到源流了。

　　“开心一家人”是路程还在世时路昭昀硬拉着二人建的群，陆陆续续有人往里面发图片和风景，路昭明是最不情愿入群的，但就数她发的垃圾消息最多，海上的夕阳，今天看的书，游戏的回录视频或者抱怨岛上的虫子，路程是不请自来的判官，每次都要在她的分享后干巴巴地发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评价，她也奇怪他的能言善辩怎么到了她身上只剩下这些废话，路昭昀则只会说好——好漂亮，好可爱，他眼里就没有路昭明的不好。

　　路昭昀飞行事故后，“开心一家人”就再也没有新消息了，现在路程也走了，骤然看到这个沉默已久的群复活，路昭明握着手机，搅拌着碗里的汤，笑容挂在脸上，鼻腔涌起一阵酸涩，刚刚还很好吃的包子忽然味同嚼蜡。

　　她点开路程的头像又关上，他的私人账号一直挂着她小时候养的那条狗，这么多年也没有换过。

　　内心深处，也许是路昭昀带来的错觉，她总觉得路程还没有死，她对这个事实缺乏真实感，她总觉得他还能仰卧起坐被抢救起来。
　　她想，这个家是不是闹鬼，为什么一直在死人。

　　路昭明回复大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还能叫开心一家人吗？

　　路昭昀说：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再刷新，她发现路昭昀改掉了群名，换成了三个emoji和一行文字：
　　[男孩][女孩]永远怀念老爸[墓碑]。

　　路昭明笑得浑身颤抖，汤匙颤颤巍巍地撞上陶瓷汤碗的釉面。

　　她傻笑半天才平静下来，这时正好收到第二条回复，江淮远评论说：看起来很好吃。

　　路昭明盯着江淮远的评论，有点开心又有点心烦，她点进江淮远的对话，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她询问如何安慰叶锦航。

　　她犹豫着是不是要和他搭话，江淮远却先发来了消息。

　　“昭明，你今天有空吗？有一些事情我想和你当面谈。”

　　江淮远说话向来郑重，虽然说是当面谈，但大概也是无关紧要的内容。

　　她回复道：“中午可以吗？上午我和朋友在一起。”

　　江淮远那边正在输入中，看起来修修改改半天才端出一句话：“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路昭明估算了一下时间，翻开地图，搜出商场的位置，把定位转发给他。

　　“麻烦你啦！”她回答。

　　江淮远给她回了发撒花小狗的表情包——这表情也是她给他发过的。

　　这个古板严肃的家伙居然会背地里偷偷收藏她用过的表情包。

　　路昭明戳戳江淮远的头像，又给他发了个发财小狗，江淮远礼尚往来，给她回了一个社畜猫感谢鞠躬。

　　可爱。
　　路昭明想，耳朵有些发烫。

　　回完江淮远的消息，陆陆续续就剩下一些同事的顺手点赞——然后是阿婆。

　　阿婆不会打字，发了一段话夸她的包子看起来很好吃，又关照她每天都要按时用餐，她在短视频里看到不吃早饭的人都得了胆结石……长长的评论里带着几个错字，看起来是用了语音转文字。

　　路昭明还小的时候经常跟着阿婆一起吃早饭，小孩胃口小，阿婆点了面条或者煎饺，就和店家多要一个小碟子，分出一小份放在盘子里，让她自己夹着吃。
　　阿婆喜欢在馄饨里撒胡椒粉，她也跟着养成了这个习惯。

　　路昭明盯着那个点赞看了许久，打开通讯录，拨通阿婆的号码，电话那头响起几声忙音，随后熟悉的声音接起了电话。

　　“囡囡……”

　　“阿婆阿婆，”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她抢白道，“我看到你的评论了，你会看朋友圈啦。”

　　阿婆在喂猫，手机拿得歪歪斜斜，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摇曳着闯入镜头。

　　“也没什么难的。”阿婆把猫赶走，调整好自动喂食器的位置，抬起手机，把摄像头对准自己削瘦的脸，“你们这些小孩，问你们怎么用手机都说不明白，一个两个还都是大学生呢，还是人家网上的视频厉害，讲得明明白白。”

　　阿婆过去不用智能手机，给她买了也不肯学，是去年路昭明软磨硬泡哀求她用起来的。

　　“哼哼，我们都不厉害，是你自己聪明，学得快。”路昭明放下筷子，问阿婆调整镜头的方向，“看看猫，阿婆，你让我看看小猫。”

　　镜头凑近猫的大脸盘，橘色的猫挨着镜头嗅了嗅，显然是什么也不明白。

　　“小猫小猫你好肥。”路昭明念叨。

　　“囡囡啊，”阿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到家里住几天？阿婆很想你。”

　　路昭明从口袋里抽出湿巾，擦了手扔进垃圾桶，起身往外走。
　　屏幕里的画面随之摇摇晃晃。

　　“再等等吧，”路昭明说，“等老妈走了，我就偷偷过来看你。”

　　阿婆移开镜头叹了口气，她大概以为镜头外的声音就是录不下来的。

　　等阿婆的脸出现在镜头里，阿婆又是笑眯眯：“好，我到时候叫你，你要来了提前和阿婆说好，我给你腌点嫩姜，采点新鲜的杏子，到时候都带回去——你开车不好，慢慢开，你那个大哥不是也在这里吗，你叫他开车，路上你就好好休息……等你们来了，我给你们去饭店订一桌菜。我改天把菜单发给你们，这家店口味特别好，你母亲带我去吃过几次，我平时懒得做饭都去他们家店买几份菜。你喊上你哥哥，空了一定要来乡下住上一段时间。”

　　“好。”路昭明说，“好。”

　　她说不出别的话，再多说两个字，她就要掉眼泪了。

　　—

　　路昭明走出店门，树影婆娑，今天是梅雨季里难得一见的晴天，阳光明媚，云也不多，路面被树叶的间隙裁得像棋格，还好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她背着包站在路边也不热，远远就等到叶锦航的车子从小区里驶出来。
　　叶锦航踩下刹车，降低车窗，摘下墨镜问：“等久了吧？快上车。”

　　叶锦航给她带了一筐新鲜的杨梅，叶子也没有摘干净，叶面挂着露珠，白白嫩嫩的果蝇幼虫时不时从果肉里冒出头来。

　　“你带回去，或者路上吃。”叶锦航指使着她打开冰箱，“我爸妈昨天来看我，这些都是亲戚家果园采来的，没有打过药水，日期也新鲜。”

　　路昭明已经想不起来这东西是什么味道了，她上一次吃杨梅真的是许多年前，只记得过去吃它都要泡在盐水里浸一会儿——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拿起一颗空口吃了。

　　“怎么样？”前辈问她。

　　路昭明疯狂比大拇指。

　　叶锦航眉开眼笑。

　　来到商场，二人为路昭明的外观争执了半天，路昭明试图用她的废土朋克理论和后现代存在主义说服叶锦航她衣服上的每一个破洞都是一种装饰和象征，但叶锦航坚持自己严谨的逻辑和审美。

　　在叶锦航的指挥下，路昭明被从头到脚换了一遍，按照这位前辈的说法，是初具人形了。

　　路昭明非必要不打扮，她有一套歪理应付路昭昀——除了早晚几次照镜子，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外观的，平日里要读书上班已经很辛苦了，好不容易空闲下来，还要考虑穿搭，只是动脑子就感觉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叶锦航买了大包小包，路昭明自告奋勇充当衣帽架，接过两人混在一起的购物袋，手臂上挎几个，脖子上挂一个，在叶锦航身后慢上半步跟着她瞎逛。

　　逛到新开的甜品店，她艰难地接过口味复杂的冰激凌，才开始后悔刚才没有让店员直接把东西送到家里。

　　叶锦航回头看到她像个乌龟一样被罩在乱七八糟的包装袋下，乐得笑出了声，赶紧退回来摘下她身上的袋子，好让她专心吃冰激凌。

　　“你一定要吃你那个奇怪的香菜冰激凌吗？”

　　“其实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路昭明挖起一小勺又细细品味了一下，“这种季节商品大多是符号大于设计，先降低客户的预期，然后再用正向反馈来制造一个可控的惊喜……总之我赌它不难吃。我不喜欢香菜，但它还不错，吃起来像青草味的葡萄。”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叶锦航说，“你对这类商业策略很感兴趣吗？”

　　“不是。”路昭明说，“我投资过一家冰激凌设备制造企业，它让我亏了很多钱，这是当年那位创始人在演讲上说过的话之一，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这么说也不算错。”叶锦航笑得前仰后合，“投资前你没有做过行业调查吗？这类产品的复购率往往不会太高，把它当成稳定产品是有风险的，它的核心目的是制造话题，在互联网上提高品牌曝光度——粗暴地讲，这是营销和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