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11、江督彦 一双漆黑的

　　交响乐的节奏把她的心击打得像一团过劲的面团。

　　路昭明站在包厢里，如同发条转尽的玩具木偶般动弹不得。

　　任何一个被恐惧包裹的夜晚也没有今天坐在玻璃前，坐立不安地听着大锣被敲响这般毛骨悚然。

　　主办方似乎在竭力营造纸醉金迷的氛围，却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刻意为之，拍卖会与歌剧并行的设计在滑稽中透露出一丝诡异，强烈的割裂感放大了觥筹交错的梦幻迷离，反而让整个节目显现出恰到好处平衡的怪诞和浪漫。

　　剧目渐近尾声，那颗备受期待的主石终于登场。

　　男主人公卡洛夫猜出了公主为招亲设下的三个迷题，绝望的公主苦苦哀求父亲不要将她嫁给这个男子。
　　国王说:君无戏言。

　　路昭明仰坐在沙发里，捧着那个平板——她找到了返回主页的办法，还发现里面有个糖果消消乐的小游戏，在宝石被拍卖的时间里，她已经通关了第一章地图。

　　路程问:“你喜欢那颗钻石吗？”

　　路昭明抓着扶手坐直身体，问:“什么钻石？”
　　哦，钻石，她才想起自己在哪——不需要动脑子又没有营养的消消乐真好玩。

　　“你想要那颗钻石吗？”路程说。
　　八号包厢的客人赢得了这件拍品，拍卖台上的盒子已经消失了，恐怕是连同宝石一起被送到了买家手上。

　　路昭明摇摇头:“当然不想啊。”
　　一块石头，他要是诚心想给她买东西，还不如直接折现。

　　“你现在离开包厢，不要坐电梯，老老实实走楼梯，到一楼站着，和你见到的第一个人搭话，那颗钻石就是你的了。”路程和颜悦色地说道。

　　NPC派任务了。

　　稀奇事。

　　路昭明怀疑地看着老爹，放下电脑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笨蛋，只要路程不对她发病，她也不会专门和他对着干，此刻父亲的指示似乎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提议。

　　与其坐在包厢里忍受沉闷的气氛，不如现在下楼去。

　　路程肯放她走，自然也不会管她去哪里，她可以享受一下短暂的幸福时刻，也许她不一定要留在歌剧院里，她可以溜到外面，看看街道，吹吹河风——她上一次自由行动是哪一年？

　　“……阿列克谢会跟着你。”路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补充。

　　棕色头发的保镖上前一步，哈士奇一样的蓝眼睛突兀地望向她。

　　小气。
　　路昭明面上不显，心里大声抱怨。

　　她走向包厢的入口，一把拉开大门，顺着走廊跑向楼梯。

　　流动的风吹到她的脸颊上，机械运转的呻吟和高亢的女高音被掩盖，她终于重新感到自己还活着。

　　路昭明跑下楼梯——他们来时还是晴朗的黄昏，现在一楼的玻璃幕墙已经爬满了水雾，窗外细雨绵绵，长长的雨丝打在异国高耸冰冷的建筑上，恍惚间她意识到，北半球已经是秋天了。

　　她走近玻璃，去获取更开阔的视野。

　　此刻放松下来，她才隐约觉得这身裙子穿得她浑身不舒服。耳夹挂得她耳朵生疼，她没有耳洞，也不知道造型师用了什么办法把这颗沉重的耳坠挂上去，居然这一路几个小时都没有掉下来。

　　路昭明撕扯着耳朵上似乎是胶布的东西，龇牙咧嘴中终于把右耳的耳夹拆了下来。

　　她的动作太粗暴，闪烁的火花耳坠叮当一声落在地面上，路昭明垂下视线，手忙脚乱地跪倒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大理石地面上开始摸索。

　　她的宝石！
　　她的钱！
　　卢西亚又要抱怨她了。

　　宝石连滚带爬，一路滑到她身前的楼梯旁。

　　“你还好吗？”低沉的问候声忽然在她的头顶响起。

　　一双漆黑的皮鞋映入她的视线，然后是一只手，声音的主人蹲下身，捡起她的耳坠，把它递到了她的面前。

　　路昭明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来人——
　　她对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高。
　　他站在她身前，她不得不抬头仰望他。

　　这是一位老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西装和白色西裤，内搭一件浅蓝衬衣，略长的灰白头发随意地在额前分开，垂落在耳侧，发尾的弧度微卷，路昭昀无法准确地判断他的年龄——他看起来很精神，身形挺拔，目光冷静却不怒自威。

　　有些眼熟。
　　好像她曾经见过的某个人，她认识的人不多，那会是谁呢？

　　路昭明发呆的时间，西装老头身后似乎是保镖的黑衣男子走上前，降下脚步就要隔开他们的距离。

　　没等她有所反应，老头已经迅速抬手拦住了保镖的行动。

　　单论气势，这个男人看起来比他身后那两个瘦瘦长长的保镖能打，路昭明胡乱地想。

　　“……谢谢。”她接过那颗火花形状的挂坠，把它捏回手里。

　　“你是包厢的客人，”他说，“我没有在楼下的宾客中看到你。”

　　路昭明回答:“九号包厢，我坐在您的隔壁。”

　　他的神情松散下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路昭明。”她回答。

　　“原来如此。”他说，温和的声音间多了几分笑意，“那或许你知道我的名字。”

　　路昭明再次警惕地抬起头，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他的面孔，却不能和任何人对上号来。

　　她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他笑了笑，伸出手，举到身前，自我介绍道:“江督彦，初次见面，路小姐。”

　　“……你是淮远的爷爷？”她好奇地确认道。
　　江淮远与她说过，自己的姑姑与父亲先后离世，只有他和母亲还有爷爷生活在远山别墅中。

　　她打量着江督彦的神态，他看起来优雅自持，状态好得完全不像死过两个孩子的父亲。

　　在烂话脱口而出前，路昭明飞快地抬起手，握上他伤痕累累的手掌，躬身重重地晃了两下:“江爷爷好！江爷爷好！”

　　他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抽回胳膊，直到路昭明松开手，后退一步，江督彦才再次开口，问道：“你父亲应该也到场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站在这里？”

　　路昭明心想这里不是还有阿列克谢吗，怎么就算只有她一个人。

　　“包厢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透透气。”她微笑道。
　　这一半是谎言，她总不能说老爸让她下来等人，专门赌天上掉馅饼。

　　“您呢？”她微微侧过头，提高音调，摆出一副好奇的姿态，故作困惑地问，“歌剧还没有结束，江爷爷为什么这么早就要离开？”

　　“包厢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透透气。”江督彦笑道。

　　她的话被原模原样奉还。

　　路昭明沉默下来，不说话。

　　提问或多或少会显现攻击性，她很喜欢江淮远，也想在江督彦面前留个好印象，如果他想和她说话，自然会继续提问，如果他不想和她交流，这也是个顺坡下驴的好机会。

　　江督彦开口说道：“路小姐今天有遇到喜欢的拍品吗？”

　　路昭明没有认真读目录，整场拍卖会下来，她尽忙着看公主杀头、王子猜谜了，哪里还能想起什么拍品。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颗钻石。

　　路昭明看向他左手中的盒子。

　　江督彦注意到她的目光，打开盒身，将那枚宝石递到她的面前：“你喜欢它吗？”

　　一楼的灯光比剧院内要明亮，它在雨夜中又是不同的流光溢彩。

　　“很漂亮。”路昭明避重就轻地回答。
　　“你的手镯很独特，我可以看看吗？”江督彦问。

　　这只手镯是路昭昀送的，她很喜欢，路昭明有些高兴地翻开手腕向他展示铂金色的双环圆镯。

　　然后那只盛着宝石的盒子轻轻落到了她的手心里。
　　“它是你的了。”江督彦说，“作为见面礼。”

　　路昭明握着宝石，忽然有些想笑。

　　“路程说，只要我等在这里，和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搭话，我就能得到钻石。”她开口道，将父亲说的话与江督彦如实相告。

　　“你父亲说得对，这是我自愿送给你的。”江督彦回答。

　　“是因为江淮远吗？”路昭明说，将盒子举到江督彦的面前，“如果你认为将来我们会结婚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喜欢我——你还是把它拿回去吧。”

　　“这是道歉礼。”江督彦回答，“他太年轻了，冲动、鲁莽，而且愚蠢，请你原谅他。”

　　“他是你唯一的孙子，我以为你会对他多一些偏爱。”路昭明皱紧眉头说道。

　　“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所以我别无选择。”他微笑道。

　　无名之火在她心中升起——面前的男人说话如此刻薄，比起路程对她的侮辱有过之无不及，难怪江淮远素日总是表现得拘谨又沉默寡言。

　　路昭明当即开口反驳道：“如果你的每个孩子都让你那么失望，也许你应该多找找自己身上的问题。”

　　江督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被她的挑衅激怒，反而沉声回答：“我不同意你的道理——路程也不是个好父亲，你和你的哥哥为什么就比我的孙子要争气？美玉要好琢，前提是美玉，我运气不好，生出的孩子都是顽石。”

　　路昭明第一次听这种话，有人夸路昭昀是陈词滥调，称赞她却是稀罕事。

　　她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道谢了，路昭明匪夷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江督彦，怒火终究是平息下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江淮远不是顽石。”

　　“收下那颗钻石吧。”江督彦说道，语气平和而疲倦。

　　他没有为她的无理而发怒，路昭明不知道是江督彦的性格使然，还是人只有到了一定年纪才能学会冷静。

　　保镖又一次走上前，这一次江督彦没有阻拦，直到他转身离开，路昭明才听到一声沙哑的致歉，江督彦说：“这是道歉礼，为我女儿亏欠你父亲的，也为淮远亏欠你。”

　　这是路昭明与江督彦的第一次相遇，再后来，她又在路昭昀的陪伴下与他见过几次面。

　　她逐渐认识到江督彦是真的喜欢她和路昭昀。

　　“路程是个幸运的父亲，”江督彦说，“他有你们两个孩子，我不贪心，我但凡有你们其一……”

　　路昭明想，这梦想其实不难实现，或许比起带着安科开疆拓土，他还是更适合去当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