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13、莫比乌斯 “我也不是

　　“所以是哪家公司的股票，你被套牢了吗？”叶锦航又问。

　　路昭明本来还在发呆，听到叶锦航的问题，绞尽脑汁开始措辞。

　　“也不算吧。”她说，“反正后来是回本了。”

　　这本来是她的第一笔投资，路程给了钱又给了团队，随即当起甩手掌柜。

　　父亲原话：你哥哥过去可没有这个条件。

　　路程毫不掩饰自己在用激将法，偏偏她就吃这一套。

　　阴魂不散的路昭昀是她心上的一块石头，他活着她恨，他死了她难受。

　　路昭明拿着路程给的钱，怀着满腔怨气，起早贪黑做尽了行业调查，翻烂了这家公司的财报，又深扒创始人的背景，连CEO丈母娘的表外甥堂叔家猪圈里有多少头羊都数出来了，终于觉得万无一失，下定决心投了艾斯科姆。

　　然后这家设备公司死透了。

　　什么都没有问题，没有凶猛的对手，也没有天灾人祸，高层决策就像融化的冰激凌一样顺着碗面山体滑坡，创始人带着她的钱一路放飞自我。

　　等她从学业里爬起身艰难地回头张望，它已经一头栽进了悬崖里。

　　银行拍卖股权，路昭明低价竞拍接盘买下了艾斯科姆，遣散费伺候，将她忍了很久的管理层打包送走，随即抓来提前挖好的新团队入驻救场。

　　职业经理人紧急止损，大刀阔斧砍掉赔钱的种种冰激凌的业务，老老实实专攻制冰机。
　　她东奔西跑，陪酒陪笑，靠从路程那里蹭来的关系生生签下几笔大单，才算救活了这家公司。

　　擦屁股的日子里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当空中飞人，睡眠不足每天三杯浓缩，她自己都稀奇这样阴间的作息居然没有猝死。

　　即便是今天，再看到冰激凌路昭明也会油然而生一种恐惧——她复盘了无数遍失败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把责任拆成小份细细切割，又对着高管名单一一分锅，精心结算，连创始人的离婚都被她算了进来。

　　最后她总结，这口锅只能扣在她自己头上，怪她散漫软弱，怪她没有做好投后管理，怪她把战场当游戏。

　　有了艾斯科姆的教训，一切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她很快就找到了思路，连带着路程给的助理小组也被她修剪增补了一遍，没用几年，她就提前完成了和父亲的赌约。

　　再次踏上海岛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能欣赏落日和朝阳了——这座囚禁了她多年的牢笼变得如此亲切和温馨，石墙如此洁白，树林如此葱郁，就连漆黑的大海也让她感到无比平静。

　　路程听着她的汇报，没有像往日一样指责她的愚蠢和错误，反而对她的失败表现出几分高兴。

　　父亲说：“你的人生太顺利了，趁我还活着，多吃一些教训。”

　　她不想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路程坐在书房的桌子后，米黄的窗帘半掩，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大海和绿茵。

　　她坐在父亲对面，这里平日总是路昭昀的位置。

　　路昭明看着路程脸上的皱纹，他老了，说话不复往日严厉，她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这午后十分惬意——哥哥死了，父亲正在衰老，没有人再挡在她的面前，没有人再阻拦她的决定，没有人会说她是次等品。

　　她懒得说话，指尖敲着椅子的扶手，附和着留声机里的图兰朵。

　　这首歌叫无人安眠的夜晚。
　　她迟迟才想起它的名字。

　　路程对她的小动作毫不在意，他起身走到书房的柜子前，用钥匙打开门，取出一本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放到她的面前。

　　路程问：“昭明，你想要深水吗？”

　　—

　　叶锦航试首饰，她想给刚成年的妹妹买一套珠宝。

　　路昭明坐在她旁边，看她与店员仔仔细细地问询。

　　她扫过展台下的戒指，被一双切割成方形的钻石对戒吸引了目光。

　　“你想买戒指吗？”叶锦航的声音响起，她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这一套倒是很适合你和小江总。”

　　“为什么是江梦尧？”路昭明抬起头来看她。

　　“还能有谁？”叶锦航也奇怪地反问，“你不会还在惦记你那个青梅竹马吧？”

　　她倒是没有惦记江淮远，但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没有意义，路昭明只打算回答叶锦航的前半个问题：“我没有想他——我和江梦尧是不可能结婚的。”

　　……不行，不可能，不合法。

　　她刚刚在脑海里补上后半句话，突然又想到杨杰卿的警告——路昭昀是不存在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知道路程曾经抚养过路昭昀，被她叫作大哥的人已经死去了，他的坟墓就挨着父亲的尸体旁。

　　江梦尧是江督彦的外孙，他的母亲是江琉秀，父亲是个身份成谜的金融学者，他自然是和她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所以从法律和伦理的双重意义上来讲，她真的可以和江梦尧结婚。

　　但是她要考虑这种诡异的问题做什么？
　　路昭明压下混乱的思绪，把自己从思想滑坡的泥石流中拽回来。

　　“昭明……”叶锦航的笑容缓缓消失，眉头慢慢蹙起，一副面对失足少女的愁苦。

　　“我也不是他的情妇，就算人类灭绝到只剩我们两个活口我也不会和他谈恋爱的——想想就恶心得我浑身难受。”路昭明斩钉截铁地回答。

　　当初被同事问到二人的关系，她确实出于迫害兄长的恶趣味，刻意误导对方的看法，试图给路昭昀扣黑锅，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为了自己的名誉她也得猛踩刹车了。

　　源流不乏熟悉他们的高管，陌生人就算了，她可不想成为长辈茶余饭后的八卦。

　　路昭明扯扯身上松松垮垮的短袖，起身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反问：“而且你觉得他会那么饥不择食吗？”

　　叶锦航严肃的神情一下子松懈下来，她笑脸盈盈地说：“好啦好啦，我相信你们没有不正当关系……只是倒也不用为了澄清这么贬低自己——我不是瞎子，老大也不是，美人就算穿麻袋也是美人，前两天还有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和我悄悄打听你的年纪，问我你有没有恋人。”

　　“他们打听这个做什么？”路昭明攥紧了手指。

　　不管是读书还是实习，因为亚裔的身份和阴沉的性格，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边缘人般的存在，骤然成为话题的中心，她多少有点紧张。

　　“源流的同事氛围好，没有内斗，这些负责人的部门又多的是单身的年轻人，人到了中年事业稳定家庭美满了就喜欢给自己没事找事，比如宋组长手下那几个工程师都要比他小上几十岁，从毕业开始就跟着他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手把手教起来的学生，他把他们当小辈看，眼瞅着他们一个个老大不小了，自然也乐得关心他们的人生大事。”叶锦航关照，“如果他们来烦你，你就说暂时不考虑恋爱——我知道现在你们年轻人有主见，都流行些什么丁克、不结婚，只是他们也是热心，并没有存恶意，你说明白了他们自然不会烦你，不要和那帮老头计较。”

　　路昭明听了，放下心来，又趴回柜台前去看那套对戒，她很喜欢这只女款的戒指，但问了店员，对方却遗憾地表示原则上是无法拆卖的。

　　她现在不缺钱了，倒是不在意它的价格，但好端端买回去一双对戒，路昭昀肯定又要唠叨她和江淮远的事——她忽然觉得叶锦航的提议不错，干脆买一对回去，把男款的送给路昭昀，正好堵上他的嘴。

　　她问店员：“请问这是情侣款吗？如果是家人戴可不可以？”

　　店员笑容不减地回答：“当然可以。”

　　路昭明戴上戒指，叶锦航也选好了首饰，正准备起身，手机收到消息。

　　江淮远到了，问她在哪一层。

　　她提起手提袋，对着上面的标识拍了一张照，按下确定发送给江淮远。

　　莫比乌斯是这些年横空出世的珠宝品牌，因为设计大胆，整体风格趋于活泼年轻化，所以格外受青年女性欢迎。

　　路昭明了解矿业胜于首饰，她今天突发奇想走进这家店，一是因为叶锦航推荐，二就是出于好奇——莫比乌斯是安科旗下的子公司。

　　她不知道目前莫比乌斯的品牌归属谁管理，但联想到江家的状况，她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路昭明陪叶锦航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一对情侣，她下意识地退开脚步，视线从女方精致的高跟鞋移向身边的友人——叶锦航突然停下了步伐。

　　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最终被恨意取代，怒火从她的眼角浮起，叶锦航目不转睛地盯着情侣中的男人，握着购物袋的手不断收紧。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在叶锦航的注视中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的恐慌从交握的十指传递到同伴身上，男人的女友也注意到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抬手握住他的胳膊，小声问：“晋安，怎么了？”

　　叶锦航的目光随着女人的动作移向她的手指，凛冽的气势忽然松懈下来。

　　“算了，我们走吧。”
　　路昭明听到叶锦航虚弱地说。

　　她顺着叶锦航的目光望向那个女人——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