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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Little Princess 如果她随身 ...

  •   路昭明熬了一个星期,翘首以待终于盼到周六。

      路昭昀难得赖床,被她推开房门,掀起窗帘,冷不防地暴露在阳光的照耀下,艰难地抬起脸来。

      “早上好。”路昭明扑到他的床边,奸笑着试图挠大哥的脖子。

      在路昭明进一步折腾他之前,路昭昀抓住妹妹的手腕,把她一把摁回床上。
      她一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就安静下来。

      路昭明从被子里抬起头来,挂着笑脸,几根碎发落在额前,两个人对望着大眼瞪小眼。

      “你工作日的时候可没有醒那么早。”他抱怨。

      “那你呢,怎么现在还在睡觉,你周六不加班吗?”路昭明说,“锦航姐和我说你今天还有不少事情。”

      “你也说了,今天是周六。”他疲倦地闭上眼睛,“……晚一点去,晚一点去。”

      被子外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路昭明踢掉拖鞋,爬上床,蠕动着蹭向他。

      她大概挨得很近了,路昭昀能嗅到她头发的香气。

      “你换洗发水了吗?”他睁开眼睛,却看到路昭明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一副目光涣散的样子。

      “这枕头真舒服。”她抬起手,摩挲了一下柔软的枕套——然后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摸摸妹妹的脸,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腮帮子,“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小公主?”

      “哦,”路昭明倏忽睁开眼睛,“我是来跟你说我今天要出门的——锦航姐约我出去玩,顺便买几身衣服。”

      自入职源流第二天开始路昭明就换掉了路昭昀准备的正装,开始穿自己带回来的垃圾,叶锦航进入办公室愣了十几秒才确认了这是昨天的实习生,跟她打招呼。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是该换掉了。”路昭昀说着,坐起身准备去给她找钥匙,“你要开我的车吗?”

      “不用不用,我坐小叶姐的车子。”她忽然笑得谄媚起来,像一头柴犬一样弯起了眼睛,“……嘿嘿。”

      “嘿嘿!嘿嘿什么啊?路昭明,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怎么突然笑成这个样子。”他作势要去抓她的肩膀,路昭明一缩脖子,躲过了他的攻击。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路昭明抓过他的手腕,控制住他的动作,像跟动物握手一样晃了晃他的胳膊,“之前杨杰卿和我说在源流不可以叫你路昭昀。”

      “……然后呢?”

      “然后有人问我,你和江总吃饭在一起,上下班也在一起,是不是亲戚?”

      路昭昀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你怎么回答的?”

      “然后我就想到了杨杰卿的关照,”路昭明叹了口气,“我的脑子没有转过弯来,以为他在暗示他怀疑我们是兄妹——所以我说,不,我们不是家属。”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若有所思地走开了。”路昭明眨了眨眼睛。

      他的妹妹总是笑脸迎人,这也让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冷漠。

      她说完话,收起嘴角的弧度,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圆了望向他,背光的角度让她的瞳孔扩散得格外宽。

      像动物一样,一头毛茸茸的野兽,蹭上他的手掌,随时准备咬断他的喉咙。

      “有的时候我会分不清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伸出手,想要拥抱她,可是手心落在她的脑袋上,还是拍了拍她柔软的卷发。

      “无知是福你知不知道?”路昭明眯起眼睛,“适当装疯卖傻有助于身心健康,当个笨蛋可以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聪明蛋,江督彦生日,邀请我去远山别墅,我跟他说了带着你,你去不去?”路昭昀问。

      路昭明从枕头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头发落在肩膀上,发丝像一片漆黑的蛛丝般垂下,她抬高下巴,视线随之掀起。

      路昭明轻快地回答:“去。”

      —

      路昭昀的亲爷爷是个性情乖戾的老头。路昭明对他谈不上喜欢,也不至于讨厌。

      她对江督彦的记忆始于十五岁。

      路程突发奇想带她去看歌剧,他们坐在高层包厢,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正对舞台中央。

      这座奇怪的歌剧院就像火锅一样被分成了前后两片区域,幕布割去了一半以上的大厅面积。随着衣袂蹁跹的男男女女纷纷落座,大幕被缓慢拉开,露出空无一人的舞台。

      没有布景也没有乐团,黑漆漆的舞台中央忽然亮起两片色彩不一的光幕,上面悬停着货币标识和两串归零的长数字。

      空调开得过冷,昏暗的灯光流动在明亮的珠宝和衣裙鲜艳的缎料上,闪烁的光影似墓园中漂流的鬼火。

      路昭明盯着空荡荡的舞台,抿起嘴唇,沉着一张脸想这又是怎么回事,路程是不是又想耍她玩。

      墓碑一样的黑色立台从地下缓缓升起,身材高挑的男人穿过屏幕前的空地板,径直走到舞台中央,他握住案面上的木槌,抬起手臂,又快速落下,锤头不轻不重地击打在深棕色的响木上。

      本来还弥漫着窃窃私语声的场馆瞬间安静下来,霎时落针可闻。

      这下她看懂了——这是拍卖会。

      “我们不是来看歌剧的吗?”路昭明转身问父亲。

      她的话音刚落,不知藏在何处的侍应生便像鬼影一样毫无预兆、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他们握着金色的信件步入大厅,一言不发地走到每一位宾客面前,倾身鞠躬,然后逐一递交信件,分发之迅速,离场之流畅,连同鞠躬的每一次弧度都精准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谦卑,少一分似傲慢,从包厢往下望,他们的动作就像机械般整齐优雅而缺乏敬意。

      镶嵌在金属边框中黑底白字的目录被传递到每一位宾客手中,一时间大厅中的每个人都在翻看手中的纸页。

      场下众人翻看目录的同一时刻,走廊上响起摇铃声,路程的保镖打开门,穿着黑色马甲的白衣侍者站在门口,垂着视线,回避着所有注视,沉默地将一只铺着蓝布的托盘送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和一封金色的折叠样式信函。

      她看路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便离开玻璃走到托盘边,捡起那台电脑。映入眼帘的是拍品介绍 ,路昭明径直翻到最后一页,一颗流光溢彩的钻石映入眼帘。

      拍品的名称十分粗暴,就叫末代君主王冠上的顶石。

      拍品的说明声称威廉二世曾铸造过一顶钻石王冠,还未完工便因战败和革命流亡荷兰,王冠因此遗失,卖家机缘巧合获得了其中最大的一颗主石——路昭明跳读着文本,略过成块的长篇大论,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起拍价后标注着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

      起拍价一美金。

      “这个卖家疯了吗?”她问路程。

      她没有得到回答,大幕又一次合拢,短短几分钟的过去,又迅速拉开,刚才还不翼而飞的布景重新出现,伴随着图兰朵的前奏,指挥落下手臂,升降台上的乐团奏响第一个音符。

      路昭明眼看着浓妆艳抹的演员走上舞台,忽然觉得这出剧目真是别出心裁——公主以谜语招亲,答错了的人要被处死,贪财好色的求婚者前仆后继,真心和假意在鲜血的流涌中交融混合。

      舞台上的刽子手抬起肩膀,银色的刀光如流水般砍上脖颈,脑袋一个一个落地,台下的加价牌伴随着配乐同雪片一样层层举起来。

      她困惑于拍卖师是如何在昏暗的灯光下识别每一次报价,又好奇他是如何见缝插针在乐队的每一个弱音敲下定价锤。

      在场大半的宾客都是亚洲面孔,台上是唱着意大利咏叹调的东方公主,台下是欧洲末代君主的王冠拍品,唱歌的演员身着夸张服饰,色彩深重的布景和变调的民谣在畸变的光线下共同营造出了一种不详的氛围。

      路昭明听卢西亚唱过无数遍那首奇怪茉莉花,温柔沙哑的女声让它听起来如此平和犹如月夜的蝉鸣,可是直到今日她才目睹这首歌的真容。

      她突然觉得恶心,回忆一面衰退一面像海浪一样卷土重来,它们冲上不存在的精神沙滩,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六岁的路昭明背着新书包在院子里奔跑,阿婆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庞,她的脖子里满是汗水,院墙外的竹林在海风中哗哗作响,洗得发白的旧短袖贴在她的背脊上——这是表姐不要了的衣服,好心的姨婆送来给她穿。

      路昭明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她站在玻璃前,抬手去触碰镜面,只有冰冷的触感和肌肉的变化能让她确认自己确实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灯火的深处,那具穿着红裙的倒影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

      临行前,造型师为她戴上首饰,她不知道胸口的项链上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歌剧院的光线下它的光泽仿佛短路的电线,随着她的走动时明时暗。
      它看起来如此昂贵,连带着这幅苍白的皮囊也变得神采照人。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漂亮,只是一点也不像她自己。

      被称作路昭明的人似乎是与这具身体截然不同的存在,她蜷缩在这具躯壳的最深处,像蜗牛一样瑟瑟发抖——她忽然想发出一些声音,大笑或者尖叫,以此来确认自己真的拥有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或者她应该大声地讲一些没品的笑话来证明路昭明的存在,确保被困在这身裙子下的那个女孩还没有死,路昭明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

      但是这里到处都是陌生人。
      她会被当成疯子。

      她回过头看向路程,他的目光有些困惑地落在她的身上,然后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他不生气的时候几乎和路昭昀一样好,他们有相似的眉眼,当路程松开眉间的皱纹,路昭昀的脸和他重合在一起,她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哥哥还是父亲,以至于瞬间生出和他分享笑话的冲动。

      她想说难道没有人觉得蛞蝓就是丢了壳的蜗牛吗?
      她想说在场有那么多亚裔,有没有一个人和她来自相同的地方,听得出这首歌正在赞美小花,而不是歌颂血和战争。

      如果她随身携带半笼老鼠和一盒蟑螂放飞在这座宏伟的大厅里,能不能达到和身捆炸弹的恐怖分子相同的效果,让所有人拔腿就跑。

      难怪童话里的女巫都要养蟾蜍和乌鸦做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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