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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日月 生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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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时候杭州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碎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落在路面上就化了,只在车顶和树梢上存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裴淮那天早上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街对面的屋顶已经覆了一层均匀的白,从近到远慢慢变淡,在远处和天空灰白色的交界处融成一片。
裴衍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裴淮站在窗前没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下雪了。”
“嗯。”裴淮没有转头,“今年的第一场。”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玻璃上蒙着外面冷空气凝成的薄薄水雾,透过那层雾气看到的街景显得柔和而模糊,路灯的光在早晨的灰白天色中还没有熄灭,在雪粒之间拉出一道道暖黄色的光柱。
裴淮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哥,明年八月你生日那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裴衍偏过头看着他:“明年八月?”
“提前问一下。问问不犯法吧。”
“没有安排。你想做什么。”
裴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侧过头看着裴衍:“现在不能说。但你可以开始想了。”
裴衍看着他没说话。裴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向厨房:“早饭想吃什么。雪天应该吃点热的。”
裴衍跟着他走向厨房的方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看裴淮打开冰箱门翻找东西的背影。裴淮弯腰在冰箱下层翻了翻拿出几个鸡蛋和一盒番茄,直起身的时候侧过头看了裴衍一眼:“鸡蛋番茄面,加一点青菜,行不行。”
“行。”
裴淮打开灶台上的火开始烧水。锅底的水慢慢升温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语调像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哥,你生日那天的数字是你身份证上的日期,从你出生那天就定下来了。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裴衍靠着门框没有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盛景做练习生那年看到档案里写的。那时候就在想了,这个数字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裴淮把番茄切成片推进锅里,“后来你那天晚上把那个门牌掰下来给我,说‘这个编号以后没人会记得了,你记住就行’。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是你自己的生日,你把它给别人的时候说的是‘记住就行’。”
裴衍的目光落在裴淮切番茄的手上:“那天晚上为什么说那句话。”
裴淮把切好的番茄推进锅里,用锅铲轻轻搅了一下:“因为那天我看到你抽屉里那张旧照片了。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跟现在不太一样,但内容是你妈写给你的:‘八月十七号,我儿子’。”
裴衍站在门口的动作没有变化:“那张照片你还记得。”
“记得。后来你把它放进了那个旧文件夹里,跟那些练习室照片放在一起了。你没发现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裴衍沉默了几秒:“你拿走了?”
“拿走拍了张照又放回去了。没动你的东西。”裴淮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着灶台面对着裴衍,“哥,你生日那天你妈写给过你那句话,然后你后来把它夹在那个文件夹里跟我的照片放一起了。你自己注意过这个吗。”
裴衍看着裴淮的方向。裴淮靠着灶台,双手撑在台沿上,表情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裴衍想了一下才回答:“没有特别注意过。放的时候是随手放的。”
“随手放的结果是放在一起了。”
裴衍没有接话。裴淮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回身掀开锅盖看了看水面,然后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水汽升腾起来在他的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的轮廓在雾气中变得柔软而模糊。
裴衍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正在翻滚的面条:“面好了吗。”
“再等两分钟。”
两分钟后裴淮把面盛进两只碗里,把碗端到餐桌上放好。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窗外的雪比刚才密了一些,雪粒变成了一片一片更完整的雪花,形状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六角的。裴淮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汤的热气熏在脸上,他在那层热气里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下又低下去了。
“哥,你生日那天想要什么。”
裴衍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明年八月的事现在想太早了。”
“不早。还有八个月。准备时间够。”
裴衍想了想:“什么都行。你定。”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屏障,像是把餐桌这一小片空间单独圈了出来。
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第三天放晴的时候杭州的街道上已经没有积雪了,只有背阴的角落和行道树的树根旁边还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发硬的白色。裴淮那两天没有出门,窝在家里整理下一轮巡演的节目单和曲目顺序。裴衍白天去公司,傍晚回来的时候会路过街角那家花店,有时候会带一小束花回来。裴淮看见花的时候不会说太多,只是接过来插进窗台上那只白色花瓶里。
十二月第二周的时候裴淮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之前那本做过专访的文化杂志,邮件里说专访的线上版已经上线了,附带了一个链接和一个PDF附件。裴淮点开链接看了一遍,专访的页面排版干净,文字部分配了几张现场拍摄的图片,其中有一张是他和裴衍同时出现在视频连线画面的截图。那张截图里两个人并排出现在画面分割线的两侧,裴衍在左边的方框里,裴淮在右边的方框里,表情都平静放松,中间隔着一条虚拟的分隔线,像一页被摊开的书。
裴淮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看了几秒,然后转发给了裴衍:“杂志上线了。这张截图可以存一下。”
裴衍那边过了一分钟回了一条消息:“存了。已经放进文件夹里了。”
裴淮看着那条回复没有打字回过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邮件。邮件末尾有一段编辑手记,写的是采访结束后编辑对两位受访者的印象,其中有一句话写到:“他们的对话没有太多的修饰词,但每一个停顿都像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裴淮读完了那一整段编辑手记,然后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放晴后的天空。云层被风推成一片一片浅灰色的薄片,在蓝色的底色上缓慢移动,像一艘一艘体积很大的船正在平行着驶过天空。
那天傍晚裴衍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裴淮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换了鞋走过去,在裴淮旁边坐下来:“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看完了下一轮巡演的曲目顺序,调了三首歌的前后位置。还看了那个杂志的线上版。”裴淮把手机放下侧过头看着他,“你看了吗。”
“看了。下午抽空看了一遍。”
“你觉得那篇写得怎么样。”
裴衍想了一下:“写得比我想象的准确。尤其是最后那段编辑手记。”
“哪段。”
“说‘他们的对话没有太多的修饰词’那段。”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那段我也注意到了。你记得我们对话里有多少修饰词吗。”
裴衍偏过头看着裴淮:“不多。”
“本来就不用多。”
裴淮说完这句话之后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裴衍看着他放回去的动作,然后伸手把那杯茶端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把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回来放在裴淮面前。
裴淮低头看着那杯新倒的热茶,杯口飘起细细的白雾。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喝,而是把手搭在杯壁上暖了一会儿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哥,你现在的动作比刚住一起的时候自然多了。”
裴衍坐在他旁边:“什么动作。”
“倒茶的动作。还有进门之后换鞋的动作。还有晚上关灯之前看手机的动作。”裴淮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以前的你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想一下,现在不用想了。”
裴衍靠进沙发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习惯了。”
“习惯了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过渡到灰蓝再过渡到更深的蓝,城市的灯火开始在远处逐一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像有人在沿着地平线慢慢拉亮一串灯。裴淮把腿收上来盘在沙发里,侧身靠着沙发扶手,面对着裴衍的方向:“哥,你生日那个数字,除了你妈写过的那张照片之外,还有没有人跟你提起过。”
裴衍想了想:“很少。以前在盛景的时候行政部的人会在系统里自动发一条祝福邮件。后来不在了就没有人提过了。”
“那从今年开始有人提了。”
“嗯。”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你明年八月十七号那天,不要安排任何别的事。”
“不安排。”
“那一天一整天都空出来。”
“空出来。”
裴淮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在暮色里显得很安稳。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回身坐正了,拿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窗外第一颗星星在那个瞬间亮了起来,在天际线边缘的深蓝色底幕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用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在那里点了一盏微灯。
裴衍坐在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靠进沙发里看向窗外那颗星星的方向。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的呼吸在安静的暮色中慢慢合到了同一节拍上,像是某条已经被校准过很多次的轨道,不需要再调整也能并行了。
窗台上那束前几天买的花还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但颜色还鲜。旁边的五张拍立得照片在窗台上的位置维持着同样的间距,从最右到最左依次排列着。最左那张是十七岁的裴淮趴在地板上睡着的样子,最右那张是上个月发布会上的抓拍,中间的跨度已经被它们自己填满了。
那本旧皮面笔记本安静地躺在书架中层的原处,书脊处的折痕比一个月前又深了一些,但它还没有被翻开过。第二十三条的内容已经被记住了,不需要再翻出来看了。
窗外的夜色继续加深,江面上那道持续的水痕在灯光的映照下又一次亮起来,从近岸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像一条持续流动着的线,没有断点,也不需要被重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