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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档日 归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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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时候杭州的秋天进入最深的阶段,街上的梧桐叶从绿转黄再转成一种干透了的棕褐色,风一吹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在路面上铺成厚厚一层。裴淮那段时间进棚录新专辑的最后几首歌,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晚上九十点。裴衍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时间,把晚饭推迟到裴淮回来之后,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一份简单的热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粥,裴淮边吃边聊当天录音棚里发生的事情,裴衍听着,偶尔在碗里添一勺菜。
新专辑的最后一首歌在十一月第一个周五的傍晚录完了。裴淮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给裴衍发了一条消息,只打了两个字:“完了。”裴衍回了三个字:“那回来。”
裴淮到家的时候裴衍正在厨房热一锅汤,灶台上冒着白色的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裴淮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裴衍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挂在他身上。裴衍被他挂住的时候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锅里的汤。
“录完了?”裴衍问。
“录完了。”
“全部录完了?”
“全部录完了。最后一首是《全部持有》的正式版。”
裴衍把火关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裴淮还挂在他身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换的范畴。裴衍伸手按了一下他后脑勺的头发:“那专辑什么时候发?”
“下个月中旬。发布会定在十七号。”裴淮把下巴从裴衍肩膀上抬起来,退后一步靠着灶台,“发布会那天你来吗?”
“来。需要我坐在哪里?”
“你坐在观众席就行。如果记者问起问题,你愿意答就答,不愿意答我帮你挡。”
“好。”
两个人把汤端到餐桌上坐好,面对面喝了一碗热汤。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十一月的夜晚比之前更冷一些,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裴淮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看着对面正在低头喝汤的裴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哥,那张旧版第一条的纸条,你还夹在那本笔记本里吗?”
“还在。”
“你明天拿给我看看。”
裴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纸条你以前看过。”
“看过是看过,但我想再看一遍。”
裴衍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明天拿给你。”
第二天上午裴衍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旧皮面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那张纸条的那一页。纸条的折痕已经很深了,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动而微微发毛,上面那行字是手写的,用的是黑色中性笔,字迹端正但有一些细微的抖动,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不太稳。那行字写着:“第一条:永远别让你的投资标的发现你在看他。”
裴淮接过纸条的时候指尖碰到纸张的表面,能感觉到纸面因为时间而变得有些粗糙。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纸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从正面透过来的笔痕凹槽。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哥,你写这条的时候,手在抖吗?”裴淮问。
裴衍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偏过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字迹有一点不太均匀。你平时的字不是这样的。”
裴衍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了:“那天你初舞台刚跳完,我坐在导播间的监视器前面看着回放。写了大概三遍才写下这一条。前两遍写完之后都划掉了。”
裴淮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面对着他:“那前两遍写的是什么。”
裴衍想了想:“第一遍写的是‘别看了’。第二遍写的是‘看完就算了’。”
“然后第三遍你改成了现在这条。”
“第三遍写的时候觉得前两条都太软了,加了一个投资标的的说法,看起来硬一些。”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茶几上那本笔记本拿过来重新翻开,翻到夹纸条那一页,然后把那张纸条抽出来放在掌心里。他看着那张纸的边缘因为反复折叠而产生的细微磨损痕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张纸你每次翻笔记本的时候都会看到吗。”
“不一定每次。但偶尔会翻到。”
“翻到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裴衍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有时候会看完再合上。有时候看一眼就合上了。”
裴淮把那张纸条重新夹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他没有继续追问,但手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收回来。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茶几表面铺开一片均匀的金色亮面。裴淮坐回沙发里侧过头看着窗外,街对面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那几簇在风里轻轻摇着,摇得很慢,像是在做一种不需要着急的事。
“哥,那张纸条你会一直留着吧。”裴淮说。
“留着。”裴衍的回答很短,“你说过旧版留着。”
“那以后这张纸条上的第一条,你还按它做吗?”
裴衍偏过头看着他:“不按了。”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问下去。
十一月十七号是专辑发布会的日子。发布会安排在杭州一家小型音乐厅里,规模不大,来的主要是业内媒体和一部分通过抽签获得名额的听众。裴淮那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衫,头发被造型师抓成一种自然的蓬松弧度,整个人站在舞台灯光下显得干净而松弛。
发布会的前半段是专辑曲目介绍和两首新歌的现场演唱。裴淮唱了专辑里一首中速的抒情曲和一首节奏感更强的作品,唱完之后主持人上来聊了几个关于创作过程的问题,裴淮回答的时候语速适中,偶尔在提到某首歌的灵感来源时会放慢一点,像是在现场重新组织语言。
后半段进入了媒体提问环节。前几个问题都比较常规,问到专辑名称的含义、问到主打歌的创作背景、问到成团后的工作节奏。记者在问完第五个问题之后把话筒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站着的人提出的问题是关于钢琴曲《全部持有》的。
“这首钢琴曲之前你在采访里提到过,说曲名的灵感来自别人的话。今天能具体聊聊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裴淮在台上站了几秒。他的目光扫向观众席的方向,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找到了裴衍的身影,停了一下才收回来。他回答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这句话是我哥说的。他是我的投资人,也是我家里的人。”
底下的快门声比刚才密集了一些。记者没有追问“你哥”具体是指谁,因为那个信息在决赛夜之后已经是公开的了。她顺着这个方向换了一个更软的角度:“那你把这句话放进专辑里,他听到了吗?”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目光再次落在第一排的方向:“他今天在场。他听到了。”
观众席的方向有一些低声的议论和笑声,但没有更多起哄。裴衍坐在第一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躲开镜头,他坐在那个位置安静地看着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圈被灯光照出了一小片反光,在周围暗色的座椅中显得很清晰。
发布会结束之后裴淮从后台走出来,裴衍已经在出口处的走廊等着了。两个人没有过多交谈,裴淮走在他旁边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回响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裴淮放慢了一步,侧过头来对裴衍说了一句:“你刚才坐第一排的时候,后面有人在拍你。”
“我知道。”
“你介意吗?”
“不介意。”裴衍说完之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要介意的话第一轮公演那天就该介意了。”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裴淮在玄关换鞋,裴衍已经走进客厅了。他过了一会儿才跟进去,手里拿着那本旧皮面笔记本,走到裴衍面前把它递给他:“笔记本你拿着吧。那张纸条不用夹在里面了,我已经记住了。”
裴衍接过笔记本低头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纸条还留在原处没有被动过。他抬头看向裴淮:“你记住了?”
“记住了。第一行字是我在初舞台那天写的,手有点抖。现在那张纸条不用再翻出来看了。”裴淮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向厨房,“哥,晚上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裴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他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他没有把它丢掉也没有把它夹回另一个地方,而是走到书房抽屉前面打开最上层那格,把纸条平整地放进了抽屉角落那堆旧拍立得照片旁边。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确认过的东西终于被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他做完这些之后关上书房灯走到厨房门口,裴淮正站在冰箱前面翻东西,背对着他。裴衍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开口说:“吃面条吧,冰箱里还有番茄和鸡蛋。”
裴淮回头看了他一眼:“行。你来做。”
裴衍走过去从他旁边的冰箱格子里拿出番茄和鸡蛋,打开灶台烧上水。裴淮没有走开,他靠着料理台站在裴衍旁边看着他洗番茄切片的动作,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而清晰。水流的声音、刀刃接触砧板的声音、灶台上水慢慢烧开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响混合在一起填补了两个人之间安静的间隙。
裴衍把切好的番茄放进锅里的时候裴淮在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话:“哥,你那个‘追星指南’现在写到多少条了。”
“二十一条。上次你写的那条。”
“那第二十二条你还没写。”
裴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有想到合适的。”
“那我帮你想。”裴淮靠得更近了一点,“第二十二条可以写,旧版保留但不看了。”
裴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裴淮,裴淮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灶台上蒸腾起来的热气对视了几秒。然后裴衍转头继续炒锅里的番茄:“这条可以。”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说话。他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上备好,然后走到餐桌旁边坐下,看着裴衍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十一月的夜晚来得比夏天早很多。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街对面的路灯透过那层水汽变成一团一团柔和的暖色光晕,在玻璃的表面上晕开成模糊的圆形亮斑。裴淮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光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裴衍把煮好的面端上桌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哥,你明天有空吗。”
裴衍在他对面坐下:“上午有会。下午有空。”
“那下午陪我去录音室一趟。”
“去做什么?”
裴淮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回答:“去把那张专辑的钢琴版录一个单独的版本。不是正式发行的那种,就是录了存着。”
裴衍看着他:“存给谁的?”
裴淮抬眼看向他,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存给以后翻出来听的。”
裴衍没有再问,低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面。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地吃完了晚饭,碗筷收进水池的时候谁也没有急着洗。裴衍站在水池前面开着温水冲碗,裴淮站在他旁边把冲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架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被厨房顶灯投在瓷砖地面上,一高一矮地挨在一起没有分开。
那天晚上裴淮先上床了。裴衍在书房多待了一会儿,他打开那个“追星指南”的备忘录在第二十一条下面补上了第二十二条。他打完之后又读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拿起桌角那本合拢的旧皮面笔记本掂了掂重量。笔记本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的颜色比中间更深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的时候手指经常接触到的地方。他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中层原来的位置,然后关了书房灯走回卧室。
裴淮侧躺在床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听见裴衍走近的脚步声之后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写完了吗。”
“写完了。”
“写的是那句吗。”
“是那句。”
裴淮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裴衍的方向:“那你睡吧。”
裴衍躺下来关掉自己那侧台灯。黑暗重新合拢之后窗外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清的亮痕。裴衍平躺着看着那道亮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向右边裴淮所在的方向。裴淮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快睡着了。
裴衍轻声说了一句没有声调起伏的话:“那条旧版纸条放在抽屉里了。”
裴淮没有回话,但他呼吸的节奏没有变化,像是真的已经睡着了。裴衍转回去重新平躺下来,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道几乎看不清楚的亮痕,它在黑暗的底色上持续着,没有消失,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了,不着急,也不需要移动。
窗外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干燥微凉的气息。窗台上那束干花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旁边的五张拍立得照片并排站着,最右边那张是十七岁在地板上睡着的裴淮,最左边那张是新放进去的今天发布会上的抓拍,裴淮站在舞台灯光里嘴角微弯的样子。中间三张在不同的光线和角度下拍着同一个人的不同时刻,从练习室地板到发布会舞台,中间的跨度被它们自己填满了,不需要额外的注释。
那本旧皮面笔记本安静地待在书架中层的某个位置,封面朝外,书脊处那道折痕比一个月前又深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裂开。它旁边的旧文件夹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但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原处,位置没有变过,只是被搁置的时间变得比之前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