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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受访日 受访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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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时候裴淮的团队接了一个专访邀约,来自一本做了很多年的文化杂志,采访形式是视频加文字同步录制,大约四十分钟。裴淮的经纪人收到邀约的时候附带了一个说明,希望采访中能提到他成团以来的心路历程和未来计划,也可以聊聊他背后团队的支持,但不会问太私人的问题。
裴淮看完邀约说明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对面的裴衍:“他们想约你做采访,视频连线的那种。你愿意吗?”
裴衍正坐在餐桌对面吃早饭,闻言抬起头来:“他们约我干什么?”
“他们说是想聊聊资本方对艺人培养的理念。你作为微光资本的创始人,当初投资这档节目的初衷是什么。”裴淮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放平,“你也可以拒绝。我说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做完整场采访。”
裴衍把那口饭咽下去想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三上午。”
“我上午有会。可以调到下午两点之后。”
裴淮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你到底愿不愿意”而是直接说:“那我让经纪人调到下午三点。你三点的时候在线就行。”
裴衍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裴淮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指的速度比平时略快一些,像在掩饰什么。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又看了裴衍一眼,发现裴衍正低着头剥一个煮鸡蛋,剥得很认真,蛋壳碎片被一片一片地放在碟子边沿,没有碎屑掉到桌面上。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分,裴淮在杂志社的录制间里坐好了。
录制间的布景是一面浅灰色的背景墙,前面放了一把深色的单人沙发和一张圆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小束白色雏菊和一杯没动过的水。裴淮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一块用来垫麦的深色方巾,造型师几分钟前刚刚帮他整理完衣领的位置,退出画面之前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对面坐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前的桌面上放着几页手写提纲。她是这本杂志的资深文化记者,做过很多类似的专访,经验丰富,对节奏的把控很到位。她等所有设备调试完毕之后对着裴淮笑了一下,开口的第一句是“那我们开始吧”声音平稳而清晰。
前二十分钟的问题围绕裴淮成团之后的经历展开。他聊了聊选秀期间的训练节奏,聊了聊第一轮公演时膝盖受伤之后的心态调整,聊了聊决赛那晚站在追光里回看过去三年的感受。说到最后那段的时候他语速放慢了一些,目光从记者的脸上移到镜头方向,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展开说。
记者在他停顿的间隙接了一个问题:“你刚才提到过去的三年,那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在国外的那些年,有想过不会再回舞台了吗?”
裴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指腹轻轻按着沙发扶手的边缘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想过。不止一次。但每次想完都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说再等一等。”
“等什么?”
裴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细微的光泽。记者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枚戒指,但没有在那个点上追问,而是把话题顺滑地过渡到了下一个方向:“那等你回到舞台之后,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
裴淮抬起头来:“有。我的经纪人,我的团队,还有节目组的导演和幕后工作人员。”
“还有吗?”
“还有我的投资人。”裴淮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微光资本的创始人。”
记者把目光从提纲上移开,看了他一眼,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可以往下深挖的线头:“我们都知道你在决赛夜说过一句‘轮到我选你了’。你口中的‘你’就是这位投资人吗?”
裴淮没有迟疑:“是。”
“你们现在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现在的关系,”裴淮停顿了一下,拇指轻轻转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银圈,“是我们都还在学习怎么相处的关系。他以前习惯用投资模型思考所有事,我习惯用代码和计划来推演每一步。现在我们都还在调整。”
记者没有继续深入追问,而是把话题拉回了更安全的范畴:“那我们聊聊你接下来的音乐计划吧。”
后半段聊了大概十五分钟新专辑的筹备进度和几首正在打磨的原创曲目。裴淮聊到创作灵感来源的时候提到了一首钢琴曲,他说那首曲子的名字叫《全部持有》,还没正式发布,但会在下一张专辑里收录。记者问他这个曲名的由来,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挑选措辞,然后回答:“是一个人对我说过的话,我觉得很适合用在音乐里就用了。”
记者没有追问具体是谁说的。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那我们现在连线一下你的投资人,跟他聊几句。”
裴淮坐直了一点,目光从记者的脸上移到了不远处那个显示屏的方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框的等待界面,几秒之后画面亮起来,裴衍坐在他那间书房的书桌前,背景是整面书墙和旁边那扇能看到江面的窗户。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没有戴眼镜。他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放松,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刻意准备过。
记者跟他寒暄了几句之后进入了正题:“当初决定投资这档节目的时候,你考虑的最核心的因素是什么?”
裴衍的回答很简短:“看中了选手的潜力。当时节目组寄了一份初舞台评估表,里面有一个选手的数据曲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就签了。”
“那个选手就是裴淮吗?”
“是。”
“你在投资的过程中有没有考虑过情感因素?”记者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像是在问一个完全公开的业务范畴问题,“毕竟你们的兄弟关系在市场上已经是一个公开信息了。”
裴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反复审核过的报告:“开始投资的时候没有考虑。后来考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撤了。”
记者被他这个回答引出了一个笑意:“那现在呢?现在如果让你重新评估这笔投资,你的结论是什么?”
裴衍隔着屏幕看了一眼裴淮的方向。裴淮坐在那个沙发的中央,正看着显示屏里的他,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裴衍收回目光对着镜头,用跟刚才一样平稳的声音回答:“现在不评估了。投资转长期持有了。”
记者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转向裴淮问了一个问题:“裴淮,你听到这个回答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淮弯起嘴角:“他说的‘长期持有’是我让他改的。以前他的措辞不是这样的。”
“那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他说的是‘持仓待定’。”裴淮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笑了一下,“他改了一个词,改了大概快一个月了。”
采访在四十分钟的时候收尾了。记者感谢了两位的配合,说“这次采访的内容会在一周后上线”。裴淮站起来跟记者握了手,道谢之后走出了录制间。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裴衍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投资转长期持有’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比以前自然。”
裴衍那边大概隔了三十秒才回了一条:“因为那个‘长期持有’是我真的在想的事。不是在背词。”
裴淮看着那条消息,背靠着走廊墙面低头笑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出口走。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九月底的光线比夏天的时候更斜也更柔,铺在门前的台阶上像一层均匀的暖色薄毯。
裴淮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了裴衍的车,停在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车窗摇下来一半,裴衍靠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裴淮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还没系安全带就先说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裴衍把手机放下:“开完会了,顺路。”
“顺路半个小时?”
“四十分钟。”
裴淮弯起嘴角系好安全带:“那你下次不顺路的时候也来一趟,我不嫌多。”
裴衍没有反驳。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车厢,在两个人之间的换挡杆旁边投出一格清晰的亮斑。裴淮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采访的时候说‘来不及撤了’那句话,是临时想的还是提前想过的?”
“临时想的。但想了大概两秒,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
“那两秒你在想什么?”
裴衍在红灯前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裴淮:“想的是如果撤了会怎么样。然后觉得不撤也行。”
“不撤也行是你现在想好的说法还是当时临时找的?”
裴衍想了想:“临时找的。”
“那现在如果让你重新回答一遍你会怎么说?”
绿灯亮了,裴衍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十字路口。他在开出大约五十米之后才开口回答,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成分多过说给旁边的人:“不撤了。这句话现在想也是同一个答案。”
裴淮没有再接话。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前方路面上不断向前展开的光影,嘴角的弧度在午后的光线里一直保持着,从车开出那条街开始一直持续到车子拐进了他们住的那条路,那道弧线没有落下去过。
那天晚上裴淮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采访的片段已经被杂志社剪了一条预告发出来了,时长三十秒,里面剪进了裴淮说“再等一等”的那段和裴衍说“投资转长期持有”的那段。视频底下的评论在半小时内就攒了上千条,裴淮没有点开评论区细看,但他看了一眼那条预告片末尾的一行小字“正片一周后上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裴衍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里,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预告片你看了?”
“看了。剪得还行。”
“评论区有人说你那段‘再等一等’是在等谁。”
裴淮偏过头看他:“你看了评论区?”
“看了。宋知意转给我的。”
“你让他转这种东西干什么。”
裴衍侧过头来看着裴淮:“我自己也看到了。”
裴淮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觉得那段话里的‘再等一等’是在等谁。”
裴衍没有回答,但他伸过手来把裴淮放在膝盖上那部手机拿起来,解锁之后打开那个预告片重新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回去,说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在等谁。”
裴淮接过手机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靠进沙发靠背里偏着头看他:“那你现在知道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裴衍想了一会儿:“感想是如果我知道你在等的话,我可能会早一点回来。”
裴淮的嘴角在那瞬间弯得更深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伸手过去握了一下裴衍搭在沙发靠垫上的那只手,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窗外的江面在夜色中铺满了细碎的灯火倒影,从近岸一直延伸到江心的位置,像是有一条隐形的船刚刚驶过,在身后留下一条漫长而不间断的光痕。那条光痕在水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风把江面的波纹吹乱了方向,它也没有散干净,始终有一层淡淡的、温润的亮色浮在水面上,像一枚被安放在那里的锚点,在夜色的流动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
裴淮靠在沙发里侧头看着那道水面上持续亮着的光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哥,你之前的‘追星指南’里有没有写过‘再等一等’这句话。”
裴衍想了想:“没有。”
“那你现在补上。”
“补在哪里?”
“补在最后一条后面。”裴淮说,“你写完‘全部持有’之后再加一句‘等一等’。”
裴衍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二十条那行字“全部持有,不计提折旧,持有期终身”,他在那行字下面新起了一行,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裴淮,上面的新行写着:“等一等也没关系。因为等到了。”
裴淮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手机还给裴衍,站起来往卧室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裴衍说了一句:“哥,那个预告片底下有一条评论你看了吗。有一条说‘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好像在互相接住对方’。”
裴衍坐在沙发上看着裴淮的背影:“那条评论我没看到。”
“那你看一下。我觉得写得好。”
裴淮说完就走进卧室了,门没有关严。裴衍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条预告片的评论区往下滑,滑了大概二十几屏找到了那条评论。那条评论的文字跟裴淮转述的完全一致,末尾还加了两个没表情符号的点缀。裴衍看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然后顺手点了一个赞,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江面上那道水上的亮痕还在,夜船已经走远很久了,但水面的波纹还在持续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叠着前面的波纹继续往前推,推到目力尽头的暗处时也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淡了,淡成一片均匀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铺满整段江面。
裴衍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向卧室。卧室的灯还亮着,裴淮已经侧躺在床的右侧了,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和乱翘的头发。裴衍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侧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光把裴淮侧脸的轮廓描成了一道柔和的亮边。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条评论我也觉得写得好。”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的方向躺平了。
裴淮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没有回话,但他的呼吸声比刚才微微变化了一拍。那个变化被黑暗稳稳地托住了,没有降落也没有消散,像一枚被放在水面上的叶子,在夜风刚过的那一瞬间轻轻转向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