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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全部持有 全部持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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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时候杭州开始降温了,早晚的风里带上了秋天的凉意。裴淮那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裴衍还睡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裴淮看了一会儿没有动,但他轻轻伸手把裴衍搭在枕头边缘那只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碰到了就收回来了。
他翻身下床走进客厅,窗外的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建筑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模糊而柔软。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翻了翻日历,九月中旬的某个日期被他提前标了红圈,旁边用备注打了一行字“哥的生日”。那行备注是两个月前写上去的,他当时写的时候还顺手在下面加了一个括弧,里面写着“第一条作废纪念日”。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那天要怎么安排。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裴衍从卧室方向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醒了吗。”裴淮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手机屏幕亮光。他打字回了一句:“醒了。在客厅。”
他听见卧室里传来裴衍起身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过了十几秒裴衍走出来。他没有穿外套,身上还是睡衣,头发有些乱。他走到客厅看见裴淮站在窗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江面上的晨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几号了?”
“九月十二号。”裴淮偏过头看着他,“后天就是你生日了。你记不记得?”
裴衍想了一下:“九月十四号。你提过的。”
“那你后天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你想做什么?”
裴淮转回身背靠着窗台,面对面看着裴衍:“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你先去洗漱,我去做早饭。”
裴衍看了他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裴淮背靠着窗台的模样,晨光从窗外的雾气里渗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光线里。
“你后天要做什么?”
“说了后天再说。”裴淮弯了一下嘴角,“你现在问了也没用,我不会说的。”
裴衍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裴淮听着水声响起来才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打开灶台烧热平底锅。锅底的热油发出细小的声响,他拿鸡蛋在锅沿磕了一下,蛋壳裂开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九月十四号那天早上,裴淮比平时醒得更早。他没有吵醒裴衍,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好衣服,在餐桌正中间放了一个白色的小纸盒,纸盒外面用一根浅灰色的细绳扎着,旁边放了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眼,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裴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床边是空的。他坐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卧室门口透进来的光线比平时更明亮一些,窗外的天气很好,晨雾已经散干净了,天空是一种清透的浅蓝色。他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了餐桌正中间那个白色纸盒和旁边的纸条。他走过去先拿起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是裴淮的:“哥,我今天上午去录音室一趟,下午回来。纸盒你醒了就打开。”
裴衍把纸条折好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看那个白色纸盒。他拆开浅灰色细绳的时候手指动得很稳,盒盖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小束干花和一枚银色的钥匙。那枚钥匙的造型很简单,齿形轮廓像是新配的,金属表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干花底下压着一张更小的卡片,卡片上写着另一行字:“钥匙是录音室的备用门卡,录完音之后你也能去了。”
裴衍把钥匙握在掌心里,银色的金属贴着掌纹带来微微凉意。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餐桌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从远处传进来,九月的空气干净而透亮,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张餐桌的表面。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卡片,然后把钥匙穿到自己日常用的钥匙环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钥匙环放回口袋里的时候顺手碰了一下口袋内层那本旧皮面笔记本的边角,那本笔记本是裴淮放在他书架上的,扉页写着“旧版记录保存处”,里面夹着那张被划掉的第一条纸条原稿。
下午两点多裴淮回来的时候,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裴衍挂在钥匙环上那枚新钥匙。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走进客厅:“你装上了?”
“装上了。上午去试了试门,能开。”
“你上午去录音室了?”
“去了。你说了录完音我也能去,我去看看那台钢琴长什么样。”
裴淮靠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那台钢琴的键面比我预想的新一些,声音也准。”
“那以后你白天没事的时候可以去那里坐坐。”裴淮说完这句话之后移开目光环顾了一圈客厅,然后转回来看着裴衍,“哥,晚上的时间你空着了吧?”
“空的。你上午那条消息里说了下午回来有安排。”
“那晚上六点出门,你跟我走。”
“去哪?”
“到了告诉你。”
裴淮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裴衍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合拢的声响,低头摸了摸钥匙环上那枚新钥匙的边缘,边缘光滑圆润,像是被砂纸仔细打磨过。
傍晚六点裴淮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他走到玄关换好鞋等裴衍穿好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裴淮靠在轿厢壁上没有说话,裴衍也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的影子在电梯的金属墙面上并排立着,随着楼层下降匀速移动。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在一栋裴衍没来过的老建筑前面停下来。建筑的入口是圆拱形的,门廊两侧各有一盏亮着暖色灯光的壁灯。裴淮推开门走进去,裴衍跟着跨过门槛,里面是一个被改建过的旧音乐厅,规模不大但层高很高,穹顶的石膏花纹被灯光照着呈现出清晰柔和的立体感,舞台正中央放着一架深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是打开的,谱架上放着一叠铺开的谱纸。
音乐厅里面没有别人。舞台前排的几盏小射灯开着,暖色的光集中在钢琴周围,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像一个被单独框出来的空间。裴淮走到舞台边缘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裴衍:“进来。你坐第一排。”
裴衍走过去,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定之后抬头看着站在舞台边缘的裴淮,裴淮在那束暖光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他坐定的时候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然后把谱架上那叠谱纸翻到第一页。
“哥,”裴淮没有回头,声音从舞台方向传过来,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带着一点点回响,“我早上给录音室那台钢琴录了一首曲子,录完又改了两个地方,一直改到下午。这一版是最后一版,录出来之后我还没给任何人听过。”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落在琴键上试了一个音。那个音符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几秒才慢慢消散,像是在试探这个房间的声场深度。
“这首歌不是别人写的,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是从录音室回来那天开始到现在的事。”裴淮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落下来了,一串流畅的旋律从琴键上铺展开来,在音乐厅的穹顶下方回荡着。
那首曲子没有歌词,单纯是钢琴独奏。旋律的走向先是从低音区缓慢上行到中音区,像一条从深水区往浅水区游的鱼,然后在某个点上转折向下,变调进入一段更快的段落。那段更快部分的节奏模式有些熟悉,裴衍听了几拍之后辨认出来,那是裴淮在公演舞台上那首改编曲里用过的动机,被重新编排成了钢琴的语言。快段落在攀升到最密集的音群之后慢慢收窄,力度从强递减到弱,音符之间的间隔从密逐渐拉宽,最终回到一段平缓的尾声。最后一串音符落在低音区,拖了很长,然后在完全消散之前被裴淮用一个极轻的踏板收住了。
音乐厅安静了几秒。裴淮坐在琴凳上低着头,手还搭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首曲子叫《全部持有》。”
裴衍坐在第一排仰头看着舞台上的裴淮。钢琴旁边的暖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轮廓里,额前的碎发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色。
“全部持有,不计提折旧,持有期终身。”裴淮偏过头来看着他,“第八条。这首歌的旋律是从第八条第一个字开始写的。”
裴衍没有开口。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被暖光裹住的人影,然后站了起来。他走上舞台,走到钢琴旁边的位置,在琴凳边缘坐下来,坐在裴淮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同一架钢琴前面的长凳上,琴盖反射着暖色的灯光,在两个人并排的肩膀上方映出一片柔和的影像。
裴淮侧过头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裴衍:“你来坐这里干什么,凳子窄。”
“挤一挤能坐。”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往旁边稍微挪了一点给裴衍留出更多空间。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搭在琴键上的手指,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哥,你之前说‘追星指南’写完了就变成日记了。那这本日记现在写到第几页了?”
“写到第二十条了。”
“第二十条是什么?”
裴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二十条,把屏幕转向裴淮。上面那行字写着:“第二十条,全部持有。这条从第八条改过来之后就没有再改过。也不会再改了。”
裴淮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裴衍:“那这条的生效日期是什么时候?”
“你刚才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现在在持有。”
裴淮弯起眼睛,伸手把裴衍手里那部手机轻轻拿过来放在琴盖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回琴键上,用一个手指按了一个单音。那个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持续了几拍才慢慢消散,像是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一个安静的回声。
“哥,你生日许愿了吗?”
“没有。刚才你弹曲子的时候我在听,没时间许愿。”
“那现在许。我等着。”
裴衍在琴凳上坐直了一点,面对着钢琴的琴盖,琴盖的表面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模糊轮廓。他闭了一下眼,几秒之后又睁开了。
“许完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出来。说了就不灵了。”
裴淮偏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在那束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裴衍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不说也行。那第二十一条你准备写什么?”
裴衍想了一下:“还没想好。但应该是跟今天有关的事。”
“那你回去慢慢想。今晚剩下的时间还长。”
两个人从音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九月的夜晚比夏天更清透,天空的颜色不再是那种沉沉的墨蓝而是一种更浅更透明的深蓝,月亮挂在天幕偏西的位置,轮廓清晰得像被仔细描过边一样。裴淮走在裴衍旁边,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停车方向走,脚步的节奏不紧不慢,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稳定而均匀的声响。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裴淮侧过头看着两个人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一高一矮地在地面上并排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哥,你那个‘追星指南’的第一条作废之后,你把它放哪里了?”
“夹在那本旧皮面笔记本里。你放在书架上的那本。”
“你还留着?”
“留着。你说过旧版留着。”
裴淮没有再接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录音室备用钥匙的同款钥匙,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又收回口袋里。
“我也有。”
裴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配的?”
“给你配钥匙的时候顺便多配了一把。你一把我一把,录音室的门卡两个人都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下一盏路灯的时候裴淮放慢了脚步,等裴衍跟上来并排之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裴衍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有收回去。
“哥,我今晚说的那些话你回去会记在备忘录里吗?”
“会。”
“那你回去写的时候加上一句。”
“加什么?”
裴淮侧过头看着他:“加一句‘今天有人弹了一首新曲子’。”
裴衍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停车的位置,裴淮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音乐厅,那栋老建筑的轮廓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圆拱门廊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裴淮坐进车里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都来这里一次。”
裴衍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都来?”
“都来。你坐第一排,我坐在台上弹琴。弹到不想弹为止。”
裴衍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过去轻轻握了一下裴淮的手腕,握住了几秒才收回来发动车子。车子启动的时候裴淮靠进椅背里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暖色的光斑在车窗玻璃上快速移动。
那本旧皮面笔记本安静地躺在书架中层的某个位置。它的封面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书脊处的折痕越来越深,内页之间夹着那张被划掉的第一条原稿,折叠过一次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它的旁边是一张没有装裱也没有折叠的空白谱纸,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字迹跟笔记本封面上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
纸上的那行字写的是:“第二十一条。今天有人弹了一首新曲子。曲名《全部持有》。我听了。很好听。”
窗外江面正缓缓向东流去,两岸的灯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船已经走远很久了,但水面的波纹还在继续向外扩散,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一层叠着一层,叠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叠到比目光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