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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不通 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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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行也醒来的时候是4点,窗外月光透进来,成了这一间房间里唯一的光亮。他打开手机免打扰,消息栏空荡荡的,微信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安桉的那句,到时候我可带这整个工作室的人给我师弟接风,你个臭小子可别放我鸽子!
穆行也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没回,他记得自己在看到这条消息以后跳转手机的页面到日历,上面离别的日子被他画了一个深红色的大圈,3月1号,极夜结束后的第一天。
也就是,25天后。
25天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小岛,离开这间他住了一个月的201房间,离开裴缄默。
对于离开这件事穆行也算不上陌生,他的人生就是由无数离别构成的,小时候看外交官的父亲拉着行李箱的背影,上学时看自己的好朋友从自己面前一跃而下,长大了看自己离开自己所热爱的文学社…他该是习惯了,可…穆行也看着窗外月光下那个他堆的雪人,心里很涨。
他不想面对这次的离别。
他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一个好朋友。
但这是他选的,天总会亮,梦也总该醒,他的逃避现实也骗不过他自己。
只是,穆行也想,他还没好好认识裴缄默。
穆行也看着手机里自己和学生时代那个好朋友的合照,他笑得很开心——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夜还很长,索玛诺伊岛每年有长达三个月的极夜,穆行也的人生也是,穆行也想了想,也许是睁眼闭眼都是黑暗,也就没有睡觉的必要,他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有睡满八小时了。
而今天,毋庸置疑的是又一次的早醒。
穆行也开门时入目的不是漆黑,楼下的灯是开的的,裴缄默的房门打开着的,偶尔外面风吹起书桌上被压在板子下的纸。
房子的供暖系统停了很久,穆行也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闭眼走到裴缄默房间里关上了那扇开到最大的窗。
关上窗户以后穆行也感受到脚下地板渐渐暖起来,正打算离开,偶然一瞥到书桌上的书。
穆行也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他当时只是匆匆的看了一眼就逃出了房间,一秒也没有多待。
只是…穆行也边下楼梯边想,那本书,上面的笔记不像是批注,倒像是上学时语文老师改的作文。
他开始好奇裴缄默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反正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民宿老板…
餐桌上留有一张字条,字体清瘦有力,是裴缄默。
我出门了,早餐的话…就不用给我留了,中午我大概就会回来,如果没有的话冰箱里有鱼可以做吃的。
来自裴缄默
很有裴缄默的风格。
不对我怎么知道裴缄默什么风格?
穆行也晃了晃脑袋,从抽屉里的吐司里随便抽出一片应付了事。但吃完早餐以后穆行也站在空荡荡的房子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以往这个时候他会为裴缄默做早餐,然后等裴缄默醒来吃完饭,他的一天便是彻底交给裴缄默解决了。
但现在裴缄默不在。
穆行也再次回到房间,把自己整个人甩进柔软的床垫里,抬头望天。
好无聊…
这是穆行也在躺下的0.1秒到1秒内的想法,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空虚。在北京时每天是加不完的班和做不完的工作,在索玛诺伊岛上虽然是清闲的,但穆行也每天还是有事干的,比如和裴缄默待在一起。
但现在裴缄默不在。
于是穆行也一个鲤鱼打挺起来。
穿衣服,套围巾,小跑到楼下,拿起挂着门口架子上的外套,冲出家门,一气呵成,不带任何多余的思考。
穆行也在雪地里奔跑着,他穿过海浪拍打的码头,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穿过城镇,穿过这座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但他就是这样跑着。
最后他停下了,在岛的尽头,在世界尽头。
索玛诺伊岛下雪了,穆行也喘着气,任由雪花娃娃胡闹地趴在他的肩头。他的面前是一片翠绿的针叶林,是他来岛上的第一天裴缄默带他去看的,在这里,他们看到了驯鹿。
而现在裴缄默不在,驯鹿也没有。
只有穆行也一个人在这雪地里,像一张白纸上的一个墨点。
他走进树林,那是他没有见过的路,没有震撼的风景,没有惊奇的动物,或者说在小岛的最北端这个点上是不会有什么动物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有树,数不清的,一望无际的树。
很单调。
穆行也扶着树粗糙的树皮一步一步踏进深处。雪灌进他的脚踝,刺骨的冰凉最先传给他的不是冷,而是疼。
穆行也突然想起自己上学时经常和朋友一起玩的MC,那时候小人被冻住还会掉生命值,穆行也突然好笑地想到,他的脚大概是掉了生命值。
一步,踏碎雪上表面的冰…
他的回忆里,最后一次见到好朋友也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两步,踩在雪底…
“穆行也,你说,我们真的有一天可以看到这墙后面的世界吗?”
“放假就可以了。”
“…是吗…”
穆行也的眼睛被对方呼出的白气蒙住,看不真切,他只是听见远方穿来那人渺远的声音。
“放假就可以了…”
三步,迈开另一只脚…
“穆行也,我们可以放假了…”
“夏叙言!”
砰——
四步…穆行也抬头,学着记忆里的那个样子伸开双臂,摔在雪地里,砸出一声闷响。
四步是跳。
很疼…
“我叫夏叙言,上陈樵渔事,下叙农圃言的叙言,你叫什么?”
“穆行也又有高年级的走了…好恐怖,我最怕疼了…”
“穆行也,我们可以放假了…”
冬天,很冷。
摔下,很疼。
他就那样躺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还在落,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躺着过。但也其实不是躺着,是摔着。
从六楼。
那个人叫夏叙言,上陈樵渔事,下叙农圃言的叙言。
穆行也无数次强迫自己去回忆。
夏叙言那个那么怕疼的人就那么决绝地从6楼的天台落下,在雪地上开出了一朵火花。那天是冬至,但穆行也却不觉得冷,他发疯似的去抱夏叙言,用尽全身力气去抱,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捂热那个冬天,但他还是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越来越低,直到穆行也分不清他抱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雪。
如果没有那句“放假就可以了…”
那他还会在这里吗?
穆行也从雪里坐起来,看向深处,那里该有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发疯地去抱躺在地上的人,穆行也就在一旁,作为一个旁观者。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起身,拍拍雪,穆行也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到尽头,走到世界的尽头,是一片看不到头的海,耳边仿佛想起了高中地理老师的话:地球上大部分都是水…这话不假,穆行也叉腰笑了声,世界的开端,是水,世界的尽头,也是水,穆行也从这头到那头是坐船来的。
穆行也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灰蓝,像裴缄默的眼睛。
风大了,雪也大了,落在他的头发,睫毛,和肩上。穆行也没有躲,他站在那,突然想起自己可能像是网上什么忧郁男神一样,换做以前他可能还会觉得尴尬,但他现在就站在那里,不知道有多久。
直到感到指尖的麻意,他才把手伸出来——被冻的通红。
他这次出门没戴手套,手上破了皮,暗红的血粘在伤痕上,像一条干枯的河。穆行也用另一只手碰了碰,痛感像是迟到了。
还是没有感觉。
他忽然想:如果裴缄默在,肯定不会让他这样站在雪地里。那个人会把他的手套递过来,会皱着眉让自己戴上,会把他拉回屋里,会去为自己接一桶热水泡着。
但那个人现在不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页面很干净,他愣了一下——桌面上醒目的时间写着,现在已经中午了。
这很不对劲。
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也就是说,裴缄默还没回去。
解锁手机,点开手机通讯录里备注裴老板的人,穆行也把手机放在耳边。
嘟——
嘟——
嘟——
忙音。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熟悉的机械女声传来,穆行也喘着气,记忆逐渐倒流:穆行也学生时代用偷藏的老人机打向夏叙言时打不通的忙音穿过时间的长河传递到8年后的现在。
他把手机拿下来,信号满格,那裴缄默呢?
他不是说过永远不会不接他的电话的吗?
穆行也不会认为这是裴缄默无意的,上次霍亚岛的那次电话过后他还打了几次,不管裴缄默在干什么他都不会不接的。
于是穆行也又拨了一次。
嘟——
嘟——
嘟——
忙音。
还是没有接。
穆行也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忽然觉得风更冷了。
他没再拨第三次。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跑。
裴缄默…
穆行也狂奔着,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跑得飞快,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他的喘气声。
你去哪了…
这个岛上裴缄默大部分地方都带穆行也去过了,穆行也记得,从来都没有打不通电话的情况发生。
他把手机攥紧,手心里那道伤口开始迟迟地疼起来。
真疼。
撕裂一样的,火烧的疼。
穆行也想,那道口子大概裂的更大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减慢的趋势。他的刘海被风吹起来,他奔出林子,奔向民宿的方向,心里抱着那么一点点侥幸。
万一裴缄默只是在忙呢?
万一…
穆行也心里清楚,没有万一。
当视线内那间小屋从地平线升起,穆行也的脚步才算停下。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
那里根本没有人。
穆行也回到民宿拿起放在玄关处的越野车钥匙——裴缄默曾说过他能自己随意开出去,他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
没想到第一次用还是因为裴缄默。
穆行也心里觉得可笑,但他没有过多迟疑:一脚油门,向城里飞去…
裴缄默你最好没有事…
穆行也眸光阴沉,握着方向盘的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