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极夜》午柳子

8、霍亚岛 雪人不会化

　　穆行也下楼的时候裴缄默已经做好早餐在楼下看书，他走到餐桌边看了看：松饼裹着糖浆，还有奶昔。
　　“这么丰盛？”
　　“嗯…你也可以理解成是为了赎罪…”
　　“还生气吗？”
　　“早就不生气了。”穆行也落座，拿起叉子插在松饼上，有时候他真的很想问问裴缄默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每顿饭都做得那么好吃。
　　裴缄默就像是超人一样，把每一个生活技能点满，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今天我们…”
　　“去霍亚岛。”裴缄默盖上书，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穆行也身后。裴缄默长得高，一瞬间他的影子笼罩着穆行也。
　　“？什么？”穆行也愣了一下，没躲。
　　他放下叉子，喝完最后一口奶昔，抬头与裴缄默对视，眼里是满满的疑惑。
　　头顶传来裴缄默的轻笑。
　　“去穿衣服，我们要坐船。”
　　“哦好。”
　　穆行也收拾完再次下楼的时候，裴缄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放在门口的外套。
　　他走过去接过裴缄默手里的衣服，在他穿衣服的间隙里裴缄默就在旁边等他，并不着急。
　　“我们的船什么时候的？”
　　裴缄默看了眼外面的天，说：“还早。”
　　但穆行也没想到裴缄默说的还早是他们到船上的时候船刚好开了。一秒都没有多，卡得刚刚好。
　　“如果我但凡晚一点裴老板我们就等着游过去吧！”穆行也此刻撑着栏杆，眯眼吹着风，活像一只悠闲自在的猫，但说着的话却与其状态不符，恶狠狠的。
　　“这不是赶上了吗…”
　　“让你穿完衣服的耐心我还是有的。”
　　“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呵呵。”穆行也冷笑，转过头不再理裴缄默。
　　他们坐的船设施很齐全，比穆行也刚来时坐的那个船好太多了，穆行也曾暗暗的问裴缄默这船票价格不菲吧，不用为他花那么多钱。
　　裴缄默的回答是：“守则第40条交通工具全然由房主报销。”
　　言下之意是他不用管。
　　穆行也乖乖闭嘴。但船上的丰富多样的场所他一个也没去玩，只是站在甲板上吹风。
　　随后他看到了一座冰山。
　　其实应该可以说是一座岛，不过它被白雪覆盖，远远望去，就像是沉卧在海面上的冰山。
　　“那就是霍亚岛了。”是裴缄默的声音。
　　“我们现在在斯坦斯维卡海湾，向北遥望，就能看到索玛诺伊岛著名的风景地标，霍亚岛。”
　　“也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裴缄默从穆行也身后绕来，两手撑在他身旁把他环起来，那是一个被禁锢的姿势，理应不该出现在他和裴缄默之间，或者说是一对单纯的房东和房客之间。
　　但穆行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他往外探出身来看霍亚岛，他不担心掉出去，反正裴缄默就在他后面。
　　“很近了。”
　　他听见他自己这样说。
　　“嗯。”
　　“我们到了。”
　　白。是穆行也对霍亚岛的第一印象，其次才是细细的打量。
　　岛的外形是一具颇具自然风味的小山，侧面完全被雪所覆盖，尖锐的刀锋刺破天空，一瞬间划开了海天相连的灰蓝色绸布，地平线才得以显现。
　　“看到了霍亚岛，就意味着索玛诺伊岛到了…”
　　裴缄默的声音转而被凶猛的海风吹散。

　　上岛以后穆行也一脚踏进的雪堆里，雪没有被人清理过，很厚，若不是裴缄默眼疾手快地揽住穆行也的腰，穆行也就要在雪里同周公会面了。
　　海浪拍打着石壁，脚印折射碧绿的极光。穆行也回头，索玛诺伊岛就静静地躺在他的眼里，进入温柔梦乡。
　　远处，天上的星星掉在岛上，成了灯火。
　　裴缄默在松开他的腰以后走向穆行也身后岛的另一端，当穆行也收回放在索玛诺伊岛上的目光向裴缄默看去是看到的就是这样衣服景象：裴缄默站在另一端，背对着他，可能是看海，可能是看天，也可能是什么也不看，只是站在，风吹起他的衣角沙沙作响。
　　他站在那。
　　像一副画，而穆行也是他唯一的观众。
　　穆行也突然想起了那一张写着电话的纸，上面的字凌厉，像风，一吹就走了。
　　穆行也突然想打电话，打给裴缄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或许是风太大，或许是距离太远，或许是此刻的裴缄默，卸下了所有，脆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海里。
　　穆行也拿起手机，打开电话本，指尖停留在备注为裴老板的号码上，久久没有按下。
　　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他不知道，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不合适。
　　他想起裴缄默之前说过的，“我一定会接的。”
　　他还是按下了。
　　“嘟——嘟——嘟——”
　　响铃的那几秒穆行也转身背对着裴缄默，他的手在抖，很慌，不是一般的慌，他硬着头皮没有主动挂断。
　　裴缄默刚刚那几秒似乎是在拿手机，很快，电话被接通了。
　　“喂？”
　　声音经过听筒和风，一齐涌进穆行也的耳朵里。
　　穆行也没说话。
　　“穆行也？”
　　“…嗯。”
　　接着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怎么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打电话了。”
　　想看看你会不会接。
　　“……”
　　穆行也听着裴缄默渐沉的呼吸，然后…
　　“回头。”
　　穆行也回头，裴缄默就站在他身后，不过几步。
　　裴缄默举着电话，看着穆行也，穆行也看到了裴缄默的眼睫轻颤，随后抬起。
　　那是穆行也第一次看到裴缄默的眼睛。
　　是蓝色的，像北冰洋。
　　“穆行也我会接的。”
　　“什么时候都会接的。”
　　穆行也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边的风声。他的耳朵听见他自己的风声和那边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裴缄默没挂。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人一个手机，听着对方的风。
　　“我以为你当时只是…”
　　“随便说说的…”
　　穆行也先挂了电话，看着裴缄默的眼睛，是碎玻璃的蓝，往前进会被扎伤，往后退会不甘心。
　　穆行也不怕被扎伤。
　　他倔，哪怕是浑身是血他也要向前。
　　他和裴缄默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手掌宽。
　　“裴缄默。”
　　“嗯。”裴缄默说。
　　“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穆行也明白了，那不是碎玻璃的蓝，那是那海湾里的蓝，稳稳托住了他。

　　回程的船傍晚才来，穆行也突然跑到山后裴缄默正抬脚准备跟上，穆行也预判了他的行为朝外喊了一声：“等等！”
　　裴缄默脚步一顿，停下。
　　他估摸着等了有20分钟，穆行也背着手鬼鬼祟祟地冒到他面前。
　　“噔噔——”
　　是两个雪人。
　　“这个是你，”穆行也举起左手这个比较高的雪人，接着又举起右手那个比较矮的雪人道：“这个是我。”
　　“我做的有点丑，不像。”
　　穆行也笑了笑，脸上洋溢着天真。
　　“喏，给你。”穆行也伸出了右手。
　　“你一个我一个。”
　　裴缄默没有立刻收，看向穆行也的手。上面是白色的后手套。
　　“哎呀我有戴手套了啦！”
　　“快接啊不然等会儿化了。”
　　裴缄默没有说什么，只是郑重地接过穆行也手里的雪人，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放在怀里。
　　“我会好好保存的。”
　　穆行也只当是一句玩笑。

　　回程的晚饭是在船上吃的。由于中午没吃东西，所以到餐厅的穆行也可以说是饥肠辘辘，可以吃下一头牛。
　　但当菜单传到裴缄默手里时他发现穆行也只点了最便宜的热汤。
　　连面包都没点。
　　裴缄默心里懊恼当时忘了菜单这个差错。
　　裴缄默又点了一堆菜，可等菜上来的时候穆行也却迟迟没动筷。
　　“不合胃口？”
　　“没有，太合胃口了。”
　　“那为什么不吃？”
　　“…这很破费吧。”
　　穆行也知道裴缄默是为了照顾自己。
　　裴缄默愣了一下，他其实没觉得什么，毕竟这座轮船本来就是他哥的，昨天他只想着穆行也倒是没注意这个。
　　可能是因为花的是他哥的钱所以不心疼吧。
　　但此刻穆行也俨然一副为裴缄默着想死活不动筷的慷慨就义的样子。
　　裴缄默没招了。
　　“…没有。”
　　“这…是岛上文旅举办一年一度的…旅行…”
　　“免费邮轮旅行…”
　　“是吗？”
　　“…是。”
　　“那好吧。”穆行也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居然信了…
　　穆行也大概是没见过这场面，所以吃得也不多，每道菜只夹了一两口就停了。
　　“饱了？”
　　“嗯…”
　　很明显的撒谎，裴缄默笑了一下，穆行也兴许是没意思到自己有多不擅长撒谎。裴缄默向服务员要了湿巾给穆行也，脑中思索家里冰箱里还剩多少东西。
　　回去可以给他做炒鱼面…
　　他记得每次穆行也在吃他做的饭都很放松，吃得也就多了。
　　“那我们走？”
　　“去哪？”
　　“甲板上。”裴缄默拿起椅子后的衣服，向穆行也伸出手：“应该快到了。”
　　和裴缄默说的没错，等他们到外面甲板上的时候船刚好靠岸。裴缄默先下，接着在去转身牵穆行也。
　　他们来码头时没开车，裴缄默就继续牵着穆行也的手往前走。穆行也看着裴缄默紧紧握着他的手，搁这手套，他还是能感受到裴缄默手心的温度。
　　很烫，要将他灼出一个洞。
　　穆行也回握住。
　　裴缄默的手又手紧了些。

　　推开民宿的门，裴缄默脱了衣服叫住了走到楼梯口的穆行也，让他等一下他给他做鱼汤面。
　　“不用了…”
　　“我想做的，请你吃。”
　　“……”
　　等到裴缄默转身，穆行也已经坐在椅子上，像是小学生为了得到老师夸奖一样。
　　“怎么这么乖啊。”
　　“…才没有…”但我们的穆.小学生.行也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雪白的鱼汤混面条，葱花一点绿在上面点缀，冒着热气，穆行也咽了咽口水，抬眼看了裴缄默一眼。
　　裴缄默撑着脑袋，一副你吃呀的表情，笑眯眯的。
　　得到准许的穆行也才真正的开始吃，吃得狼吞虎咽。刚刚在船上吃的漂亮饭只在胃里滑了一下就消失了。
　　果然没吃饱…
　　裴缄默想，下次还是不带他去吃那种漂亮饭了。
　　至少也要包装一下。

　　窗外轮船停靠在岸边迟迟没有离开，在轮船最顶层，一对富贵的夫妻站在窗前望向索玛诺伊岛上正在吃面的两人。
　　“我说怎么突然联系家里了原来是这样啊…”男人道。
　　“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家的吧…”女人靠在男人肩头，抬手挥了挥，示意船长往回开。
　　裴缄默转头看着轮船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怎么了？”
　　“没有…”
　　“船走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