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极夜》午柳子

7、我的错 破冰

　　裴缄默不知道带穆行也去哪，这是他第一次对这座岛感到陌生。
　　他和穆行也漫无目的地走着，和第一次一样，至少是对穆行也来说是一样的。他并不是很在意目地的。
　　但裴缄默心里却没底，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该去哪，为什么去，他会不会觉得走的没有什么…
　　但想的最多还是，他生气了。
　　穆行也确实是还在生气，他气裴缄默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否定了他对自己的好，他气裴缄默，但气来气去，那也只是情绪上头的产物，等情绪过了，到头来，他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气。
　　他们只是房客和房东。
　　但裴缄默对他的好不是局限于守则里的，至少行李箱可以证明。坏掉的行李箱虽然确实吵，但这其实不至于要修，穆行也可以自己抬上去，但事实是裴缄默帮他抬上去还修好了行李箱。
　　这早就超出了守则的范畴了。
　　虽然听上去可能会有点自恋，但穆行也不是傻子，岛上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裴缄默对他的照顾已经超出了一个房东了。
　　无论是大到去看极光，驯鹿，还是小到让他外出添衣，按时吃饭，他刚到岛上时由于水土气候问题有点小感冒，裴缄默没说什么，只是晚上敲门为他送上一杯泡好的感冒冲剂…
　　太多太多很小的事，哪怕穆行也在迟钝也该看出来，裴缄默的不一样。
　　穆行也想起自己以前想融入公司那些同事的群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买整组的咖啡，主动跑腿，哪怕自己内心很抗拒那些无意义的酒桌，但他还是每次都去了…
　　他想和那些人做朋友，即使最后他并没有成功。
　　穆行也看着裴缄默这样恍惚间看到那个刚进公司的自己，那时的自己多希望有个人能回应他的热情，向他伸出手。
　　但是没有，从来没有。
　　所以当他面对和当年自己一样做法，一样示好的裴缄默时他想做那个伸手的人。
　　于是他做了那顿饭。
　　用的还是他拿手的水煮面。
　　但裴缄默拒绝了，连带着他也一同被关在那看不见的门后。
　　说不生气是假的，只是失落更多。

　　当他们停下的时候，不是终于有了目的地，而是，他们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
　　海，是裴缄默这几年间看的最多的东西，他曾用尽一切华丽的词藻去形容海，可现在他看着海，什么也想不出来。
　　穆行也就在他身边，没有说一句话，安静地看海。
　　至于为什么裴缄默要带他来看这海，他不知道，也没有想去知道，比起这个他有其他想知道的。
　　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渔民收摊，鱼儿声拍打着甲板，渔民吆喝说笑，这不像索玛诺伊岛，但这也是索玛诺伊岛。
　　是活过来的索玛诺伊岛。
　　岛上不过300人，大家其实都认识裴缄默，渔民们路过裴缄默的时候向他打招呼。
　　“Er det mulig ? se deg her?”
　　“Ja, hei vent, jeg kan ikke ta imot dette.”
　　“Bli med da, denne fisken er kjempefersk!”
　　“…OK da.”
　　欧洲人热情，满天的冰雪没有冻住他们的笑，也许是裴缄默远离城镇，他们极少见到，也许是今天收成实在好，他们的喜悦溢出来，恰巧淹没了裴缄默，又或者是二者都有，总之最后穆行也回忆起来那场可以说是失控的场面以裴缄默拿着一条有他腰那么高的鱼结束。
　　很滑稽。
　　“噗…哈哈…”
　　待那些渔民走了以后穆行也笑出声。
　　那是他这个下午发出的第一声声音。
　　“很热情对吧…”裴缄默无奈地托着鱼。
　　“哈哈哈哈哈…”
　　穆行也弯下腰，蹲在雪地上，脸笑得通红。
　　等到穆行也喘过气，裴缄默才说话：
　　“今天的那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穆行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是很平静的语气，裴缄默感觉冷，虽然他穿了很厚。
　　“我想了很久，我还是不太清楚为什么我当时会说出这句话。”
　　“我共情不了当时的自己。”
　　哪怕只过了几分钟。
　　“…你不知道…？”
　　“…嗯，我知道你生气了。”
　　“而这里…”裴缄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很闷…”
　　“对不起，穆行也。”
　　穆行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向远方。
　　裴缄默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扼住一样。
　　接着他看到穆行也弯腰，从雪地上挖了一个雪球，随后奋力地扔向他。
　　一个，两个…裴缄默没有躲，雪球直直地砸到他身上，很疼，也很冰。
　　就像穆行也当时那样。
　　不知道多少个了以后，穆行也停下了，他看着裴缄默，眼里翻腾着情绪。
　　而这次裴缄默看懂了。
　　不甘，愤怒，难过，但更多的是不忍。
　　“我们回家吧，裴老板。”
　　“嗯。”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并肩，一前一后，裴缄默在前，穆行也在后。
　　穆行也突然说：“裴老板…”
　　“你是我的房东。”
　　“你不只是我的房客。”
　　穆行也的脚步声停了，他看着前面人的脚印，然后缓缓踩了上去。

　　“今晚吃鱼？”
　　“好…但这吃得完吗？”
　　“吃不完放冰箱。”
　　“……”
　　“嗯。”

　　民宿的门被推开，暖气争着涌出来。
　　穆行也走到衣架那块脱衣服，裴缄默则抱着那条鱼走向厨房。穆行也脱外套的时候，衣服摩挲着手，惹得他“嘶——”了一声，才发现手冻得有点僵。他出门没带手套，大概是挖雪球时冻到的，他的外套之前买得大，盖住了手，所以他没感觉。
　　裴缄默把那条巨大的鱼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穆行也正对着自己的手哈气。
　　“冷？”
　　“还行。”
　　裴缄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穆行也愣了一下，却没有甩开。裴缄默的手很暖。比他刚从外面回来的手暖多了。穆行也就那样站着，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好乖，裴缄默想。
　　裴缄默握着他的手，搓了搓，又捂了一会儿才放开，那时穆行也的手已经重新恢复了血色。
　　“去坐着。”
　　“你呢？”
　　“杀鱼。”
　　穆行也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说：
　　“我帮你。”
　　裴缄默回头，挑了挑眉，穆行也已经站起来，挽袖子。
　　“我熬过鱼汤。”
　　但最后裴缄默还是没让他去杀鱼，他让穆行也去烧水准备做鱼汤。
　　厨房很宽敞，但要挤下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显得小。
　　穆行也烧好水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裴缄默杀鱼。
　　鱼离开水太久已经失去了活力，裴缄默的刀很快，很稳，刮鳞，开膛，一气呵成，鱼鳞哗哗地响，颇像一曲轻快的歌。
　　“你经常做鱼？”
　　“嗯。”
　　“在岛上待久了，就熟练了。”
　　穆行也没再问。他看着裴缄默给鱼取出内脏，用水冲干净，切成小块，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很多次。
　　他想起当时父亲住院，他也是这样给他熬鱼汤的。

　　鱼汤是穆行也熬的，裴缄默去处理剩下的鱼。
　　朵朵葱花撒下，锅内咕噜咕噜的叫，待汤浓稠，他端了出去。
　　裴缄默已经摆好了餐具和其他的饭菜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汤来了的时候他先是盛了一勺，细细的吹凉，喝下 。
　　“很好喝。”
　　穆行也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到了我父亲。”
　　“我其实不会熬鱼汤，当时他住院了，医生说要注意营养，于是那时我白天上班晚上学习怎么熬鱼汤，当时做了很多失败品，不是太腥就什么的，那些不能浪费，所以那段时间我闻到鱼汤就想吐。”
　　“后来熟练了，我把我最成功的那份打包给我父亲带到医院，但他喝完以后只有一个评价。”
　　“难喝。”
　　“你是第二个喝过我做的鱼汤的人，也是第一个夸过我的人。”
　　“穆行也。”
　　“嗯。”
　　“以后我可以做你第一个吃的人。”
　　“这样就不止我一个人夸你做的饭了。”
　　“很好吃，不止这个，还有面。”
　　锅内冒出滚滚热气，蓄满了穆行也眼眶，视线模糊。
　　“…我今天是不是砸太狠了。”
　　“没有。”
　　“那疼吗？”
　　“…疼。”
　　“那为什么不躲。”
　　“…躲了，你会更生气。”
　　“裴缄默你是傻瓜吗！”
　　他看着裴缄默，看着那张平得像北冰洋的脸。
　　“那你现在……还疼吗。”
　　裴缄默没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穆行也面前，伸出手。穆行也看着他。
　　“让我看看你的手。”
　　穆行也把手伸出来。
　　裴缄默握住，翻过来，看他的掌心。刚才砸雪球砸得太用力，掌心有点红。
　　“疼吗。”裴缄默问。
　　穆行也摇头。
　　“撒谎。”
　　裴缄默低垂着眉，看着穆行也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片红，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像索玛诺伊岛的春风。
　　“穆行也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质问我，骂我甚至可以像今天一样打我。”
　　“但不要不说。”
　　“你会难受，我也会。”
　　“那你不生气吗？”穆行也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为什么要生气，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
　　“所以你要惩罚我，而不是委屈你自己。”
　　“裴缄默…你真的…”
　　“你的错。”
　　“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