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极夜》午柳子

5、极光 极光是上天

　　穆行也起床的时候还是在恍惚，昨天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地不真实。

　　他，穆行也，一个情绪很淡的人，昨天居然因为一通很平常的电话溃不成军。

　　简直是难以置信。

　　但昨天又是很真实的一天。

　　修好的行李箱，突然出现的驯鹿，以及那碗蘑菇汤。味道还似乎萦绕在鼻尖。

　　穆行也点开手机——5点51，他昨晚睡得早，大概吃完饭他便同裴缄默道别上楼。

　　当然，期间他都是低着头的。

　　房间里还是那个几乎暧昧的昏暗，穆行也翻过身，把头埋在枕头里。

　　“我昨天是不是…太奇怪了。”

　　但穆行也并没有想太久，起床，收拾，一切行云流水。他拿起手机看，6点20，打开房间门，入目的是一片黑，比索玛诺伊岛的的昏暗还深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只有来自穆行也房间的顶灯散发出的光。

　　房子很安静，对面的门依旧紧闭，穆行也站在楼梯口和房门间，盯着对门，但这次他不是因为要听有没有人——裴缄默还没有醒。

　　穆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站在这里，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就像他当初决定要来索玛诺伊岛一样草率。

　　穆行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1分钟，也可能是10分钟，反正窗外还是那样的暗。

　　下楼打开灯让光线充斥着这间民宿的每一个地方，虽然是暖黄色的护眼灯，可穆行也还被闪得眯上了眼。穆行也站在客厅的地板上环顾四周——他之前还没仔细看过这间房子，此时裴缄默还在睡觉他可以看个够。

　　虽然裴缄默醒着时他肯定会让穆行也看的，甚至还会附带解说。

　　客厅算得上宽敞，目光所及之处总会有几本书，却并不让人感觉凌乱，穆行也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巨大的书柜上，他目测这大概有两个他那么高了吧，而上面摆满了书。

　　“这人是靠书活下来的吧…”穆行也小声嘀咕，抽出上面的一本书来，不是那种装饰书，可以翻开，书页上圈圈画画，还有不少批注。穆行也伸手轻轻拂过，动作轻柔。

　　把书放回去，穆行也绕着书柜往前走，走到了那个落地窗。穆行也发现裴缄默尤其喜欢这个落地窗，具体表现在那个落地窗旁边的东西是他目前看到的这个井井有条的地方里最凌乱的：书，散落的笔盖和稿纸，未喝完的可可…

　　稿纸上写着字。

　　穆行也本不该看的，这是裴缄默的东西，是他的隐私，客厅很大，他还可以去逛别的地方。

　　但穆行也站在那张桌子前面，脚却很重，重到走不动道。

　　我就看一眼，不动它。穆行也这样想，开始默读那些字：

　　海，是暗沉的，天上星河溢出来，而它刚好接住了。

　　象征海平面的那根线与天融为一色，它们是一对逃难的骗子，逃到了这索玛诺伊岛，直到远处来自时空之外的审判踏着船而来，我才得以分辨，那是极光而不是北冰洋。

　　我想我是开心的，因为极圈漫漫，偷走了我的过去，但我又是恐慌的，因为我怕那审判终有一天会离去。

　　于是我哭泣，直到泪也流干了，分不清快乐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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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故事，是随笔，讲的是海，是极夜，是一个困于长夜里失了年华的苦命人。

　　稿纸上并没有写完全篇，穆行也读到后面戛然而止。

　　读完以后穆行也的内心迟迟不能平息，震惊，遗憾，兴奋…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心里形成波涛汹涌的巨浪。

　　他的眼里闪着光，反复品读着纸上的文字。那些字，清瘦，收得干净利落，穆行也认得这字，裴缄默写给他的电话号码用的就是这个字迹——是裴缄默写的这文字。

　　可读着读着，穆行也愣住了。

　　这个语气，这个节奏，这个笔触，他似乎是见过的。

　　可在哪见过的，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觉得熟悉。

　　穆行也抬头，看向楼上，那里很安静。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文字。

　　他突然想去看看那用文字堆成的极光。

　　他这样想着，他也去做了。

　　极圈内的夜是冷的，刺骨的冷，屋内暖气足，穆行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套上挂在架子上的外套就出了门，出来的时候冷风灌进脖子，穆行也冷得缩起脖子，但他并没有选择回去。

　　远处城镇上已经慢慢有灯亮了，穆行也双手环胸，望过去，是海，是天，是城，都是一个颜色。

　　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

　　穆行也抬头，天是灰蓝色的，却没有极光，只有星星。

　　这毋庸置疑，现在大概是7点多，虽然时间没什么用在索玛诺伊岛，但现在确实已经是“早上”了。

　　已经没有极光了。

　　穆行也却还是执着，哪怕没有意义。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直到脖子开始犯酸，极光也没出来。

　　“怎么出来了？”语气很平静，穆行也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裴缄默——看样子他平常都是这个点醒的。

　　“出来看看。”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熟悉的好听的男声：“怎么穿这么少？”

　　“……”

　　穆行也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从裴缄默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责怪。

　　“回去吧，早餐做好了。”

　　穆行也回头，正好对上裴缄默的眼睛，和这里一样的颜色，而他在那双平静的瞳孔里看到了小小的穆行也。

　　穆行也突然问：“裴老板。”

　　“你写过书吗？”

　　裴缄默愣了一下，脸上的茫然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游刃有余的平静。

　　穆行也抓住了这几秒的茫然。

　　“没有。”

　　“嗯。”

　　于是穆行也转身向民宿走去。路过裴缄默的时候，裴缄默毫无征兆的拉住了他。

　　“要不要一起去看极光？”

　　穆行也张了张嘴：“…好。”

　　“回去吧裴缄默，一起。”

　　“嗯…一起。”

　　“极光的最佳观赏时间是夜晚到凌晨，尤其是在太阳风暴期间。”吃完饭裴缄默坐在穆行也的对面，穆行也注意到落地窗边桌子的东西已经被收好，一切又回归到他所熟知的井井有条，方才那些就好像他做的一场梦。

　　而这梦格外真实。

　　“我看了一下，最近几天地磁场会有较强的活动。”

　　那些文字的风格，我绝对是读过的。我记得，我应该是有几本这样的书的，叫什么来着…

　　“穆行也？”

　　我的手机里好像有存一本…

　　“穆行也？穆行也…”

　　等会去看看…

　　“穆行也！”

　　“啊！啊。你说什么”穆行也回神，裴缄默撑着脑袋挑眉看他。

　　“你说呢？”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我看过的一本书。”

　　“那它一定很好看吧，才会让你念念不忘。能告诉我是什么书吗？”

　　“《暮色》。”

　　裴缄默的头抬了起来，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穆行也低垂着眼，眉目柔和：“你应该没听说过，这部作品比较早了…”

　　“但我要是说他的作者你一定知道。”

　　“北溟。”

　　裴缄默放下咖啡，道：“我知道，北溟，那个仅二十岁就得到文学新星奖的人，现在想来，已经有快12年了吧。”

　　“嗯…不过他后来据说是隐退了，具体原因不晓而知了。”

　　“他的文风我很喜欢，就像…”穆行也谈起北溟时嘴角带笑，淡淡的。

　　就像一颗石子，却在他的心里掀起巨浪。

　　想到这穆行也突然愣住了。他知道那些文字像什么了，像北溟！

　　那个已经隐退的北溟。

　　不会错的，北溟的书他每一本都读过，那是他上初中的时候读到过的，《暮色》就是他开启这一切的开端。

　　《暮色》在当时，并不是被主流文学所接纳的，可他就这样横空出世，震撼了当时的文坛，也震撼了当时的穆行也。

　　从那以后几乎北溟每出一本书他就去看一本，一直到北溟隐退，这段苦中作乐的时光也落下帷幕。

　　现在想起还是记忆深刻。

　　可，裴缄默怎么会这么像。

　　一个人再怎么变，文风都是固定的，更何况是北溟这样的作家？

　　怎么可能呢。

　　裴缄默是民宿老板，北溟是作家。作家怎么可能住在世界尽头，开一家只有一间客房的民宿？

　　不可能。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哪怕是归隐了，也不可能。

　　但那篇文章，和那个名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在房间内看了一天小说，穆行也终于把北溟的所有书读完了，心中不安更甚。

　　像，真的太像了。

　　虽然北溟写的书都是小说，但他早期还有在他的社交账号写过散文，随笔，那时穆行也还和朋友打趣说有北溟这样的全能型作家就偷着乐吧！

　　而现在，穆行也乐不起来。

　　“咚咚—”是裴缄默。

　　说实在，穆行也现在是真的不想面对裴缄默——他现在脑子里一堆事。

　　但他还是去开门了。

　　“去看极光。”

　　穆行也拿起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暮色》的全文完上，他也不管裴缄默有没有看到，滑出到桌面：10点40。

　　确实。

　　天不再是昏暗，是像初晓一样的亮堂，东一片翠绿，西一片翠绿，散开来，很淡，更像是白，一点也不像是网上那些网图所说的那般，但穆行也知道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穆行也抬头，都说极光其实是大自然给北欧人的一场梦幻的让人不愿醒来的梦，穆行也觉得这不对，他的眼里不只有极光，还有星星。那些星星，是真实的。

　　他觉得极光没什么的，反而是那些星星，是他觉得美的，要换别人来说，星星是这场极光的附属品，可到了穆行也这，便是相反来了。穆行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来看星星，他只是觉得美。

　　穆行也低下头去看裴缄默，却同他对视。

　　他突然觉得星星也暗淡下去，整个世界亮的只有裴缄默的眼睛。

　　很久很久以后穆行也才恍然，当时他觉得星星美只是因为裴缄默的眼里有星星。

　　不是极光。

　　而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穆行也转头看天。他私心的想让时间慢一点。

　　哦，他忘了，索玛诺伊岛本来就没有时间。

　　“走吧。”

　　“不继续看了？”

　　“不了，我已经看够了。”

　　剩下的极光会在裴缄默的眼里连同着繁星一直存在。

　　穆行也坐在越野车上看着车窗上裴缄默的倒影，在心里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