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极夜》午柳子

4、蘑菇汤 总有人会接

　　“索玛诺伊岛虽然是在北极圈以内，但它的四面都是海，潮湿的空气是蘑菇生长的必要条件…”
　　说这话的时候裴缄默正把一盒塑封好的盒装蘑菇放到购物车里，穆行也就在他身边，与他并肩。
　　“想不到这里真的有蘑菇…”穆行也扯松围巾，探出头来。
　　他当时几乎是在说出今晚我想喝蘑菇汤的下一秒就后悔了，极圈这么冷，怎么可能有蘑菇？何况他又凭什么资格直接让裴缄默买单，他们才认识多久？
　　穆行也都做好被裴缄默拒绝的准备了，但裴缄默居然应下他这个看似离谱的要求并把他带到了岛上的超市。
　　路上穆行也一直是呆愣的状态，直到到了超市门口这个状态被推上顶峰。
　　“这里还有超市？！”
　　穆行也指着面前现代化的超市，僵硬地转头看向裴缄默。
　　“不然呢你以为什么？这里又不是与世隔绝。”
　　裴缄默抽出一辆购物车，里头的儿童座椅恰巧抬起来。
　　“要不你坐进去看看是不是和你在你原先的地方一样？”裴缄默说这句话时候，虽然是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穆行也抬眼，目光方向的尽头是裴缄默
　　但裴缄默没有看他。
　　他的手还搭在购物车上，指节微微泛白，等了三秒。
　　“……”
　　三秒，很短，也很长。
　　“唉…”
　　最后凝聚成一声来自穆行也的微不可察地叹息。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穆行也把椅子收好，记得以前他也向父亲请求过坐那个，可毫无疑问的被父亲强硬的拒绝了。
　　穆行也那时已经知道什么是懂事了，也就很乖的没有再说话，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很小的小插曲。
　　那个椅子对于当时的穆行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而对于现在的穆行也来说那个椅子已经太小了。
　　他已经长大了。

　　思绪回到现在，裴缄默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穆行也的耳边只剩购物车轮子滚动的哗哗声。
　　裴缄默买了很多东西，大多是生活的必需品。结账的时候穆行也下意识摸钱包，却被裴缄默先一步，出了超市穆行也拉住裴缄默，想给他刚才结账的钱。
　　裴缄默只是笑。
　　无声的笑。
　　穆行也恍然，这里不是首都，这里是索玛诺伊岛。
　　他已经与那些事和人无关了。
　　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他的过去，甚至是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房主，也只是知道他基本的个人信息。
　　“我帮您提吧”穆行也指了指裴缄默手上的大包小包。这么多东西，单裴缄默一个人，要提到远离城镇的民宿是要费不少力气的。
　　“不用…”
　　穆行也看着裴缄默将东西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裴缄默按下那东西的按钮然后…
　　对面雪地里的越野车亮灯了。
　　……
　　“你有车怎么不早说！”
　　裴缄默把东西从地上拿起。
　　他抬起头，看了穆行也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北冰洋。
　　接着穆行也听见他说：
　　“你也没问。”
　　……
　　穆行也笑了，无语笑了。
　　这是他上岛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或者说，这是他26年人生中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而波动的原因，却源自一个他只知道名字的男人。
　　此刻是他登岛的第26个小时后。

　　窗外风景不断变化，穆行也坐在裴缄默的副驾上撑着脑袋望着索玛诺伊岛发呆——这是他惯用的用来放空的姿势。
　　灰暗，灰暗，还是灰暗！穆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是用放空姿势也无法疏解的烦躁，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这是他前26年未曾出现过的情况，就像…
　　穆行也余光瞥了一眼专心开车的裴缄默，心中的烦躁更甚，或者其实说不上烦躁，反正就是不得劲。
　　就像…
　　就像什么来着？
　　诶呀反正不重要就是了。
　　重要的是他在遇见裴缄默之前从没有过这般感觉。
　　所以是裴缄默的错！
　　穆行也思索无果，索性直接放弃，把脑子丢掉。
　　于是乎我们穆.情绪稳定.行也决定和裴缄默单方面冷战直到裴缄默给他做蘑菇汤以后。
　　毕竟食物是无罪的，绝对不是因为裴缄默做饭太好吃的缘故。
　　而我们的裴.罪魁祸首.缄默对穆.受害者.行也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车子依然在开着，溅起片片雪花，身后栏杆上，银色的金属机械表闪着光，成为这满天灰暗下昙花一现的光亮，照着远方地平线上聚成一点的越野车。
　　上面的指针走过最后一格。

　　到了民宿时手机上的时间已是快八点，穆行也并没有着急回201的房间，他打开灯，暖黄的的灯光霎时布满客厅。壁炉走前并没有熄，整间房子暖和得有点热，穆行也脱了最外层的那件厚羽绒，放在自己的臂弯上准备等会上楼收到衣柜里。
　　“直接放在架子上吧。”
　　“？”
　　穆行也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裴缄默说得是衣服。
　　穆行也指指架子，那上面已经挂了裴缄默的衣服。
　　“为什么不说话？”裴缄默皱了皱眉，不理解刚刚还好好的人怎么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
　　“我知道。”
　　“还有空位。”
　　穆行也低头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裴缄默，自己瞪着腿去把衣服挂上了。
　　就挂在裴缄默的旁边。

　　裴缄默在厨房忙活的时候穆行也就在沙发上。期间裴缄默有问穆行也要不要一起，给他帮帮忙。裴缄默很清楚的看到穆行也的眼睛先是亮了一瞬，随后又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地拒绝了裴缄默的邀请。
　　裴缄默：？
　　到底怎么了？
　　这场只有一个人上演的哑剧一直持续到要吃饭时裴缄默叫在沙发上装雕像的穆行也时还未结束。
　　穆行也先是小跑到餐桌，安静地拉开椅子，安静地接过裴缄默递来的碗，安静地盛了一勺蘑菇汤，安静地落座，最后安静地喝下第一口蘑菇汤以后，穆行也抬头，对上裴缄默探究的眼睛，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你做的好喝。”
　　裴缄默握着汤勺的手紧了又松。
　　“嗯。”

　　手机响的时候，穆行也正在喝第二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北京的号码，不是备注过的名字，但他认得那个号，是以前的同事。他顿了一下。裴缄默抬起头，看着他。穆行也把汤碗放下，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放在而耳边，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有条理，像艺术家在创作艺术品。
　　“喂？”
　　那边说了几句话，穆行也听着，没说话，那边见没有回应又说了几句可穆行也还是没说话。
　　最后这通来自时间的不合时宜的电话以穆行也的一句“我知道了。”为结尾挂断。
　　然后穆行也抬头与裴缄默对视，他已经做好了被裴缄默询问的准备。
　　但裴缄默没有问。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是谁”。
　　他只是重新舀了一勺汤倒在穆行也的碗里。
　　于是一切将冲破嘴巴的话语一时消失殆尽。
　　穆行也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穆行也用勺子舀起汤，喝了下去。汤很烫，水汽迎向他的脸，然后凝聚成水珠从眼睛顺着脸颊流下。
　　那通电话是以前的同事打来的，说项目分成的钱下来了，问穆行也卡号，说给他打过来。
　　我应该高兴的，那是我应得的钱。穆行也这样想，但眼泪却并没有止住。
　　穆行也庆幸自己的头趴得很低，裴缄默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穆行也突然忆起，他为了这个项目，加了三个月的班。胃病犯了三次。那群人让他做的时候，说的是：
　　“帮帮忙，下次请你吃饭。”
　　但后来饭没吃，钱也拖到现在。
　　穆行也觉得这其实没什么，他应该和前几次一样识趣地打哈哈地过了，但为什么这一次，心却这么难受呢？

　　蘑菇汤很快就见底了，穆行也放下碗筷，裴缄默站起身准备去收拾穆行也突然说；
　　“好奇怪。”
　　“今天就这么过完了。”
　　从早上起床刷牙洗脸吃饭，到和裴缄默去徒步看鹿，再到买东西，最后是吃饭，说实在的，这要是按照前二十六年的穆行也的生活标准来说，今天100%是一个被浪费的一天。
　　这样的浪费是他过去从不敢想的。
　　要换做是在首都，穆行也想，他将度过一个忙碌而无为的一天，因为他是一个社畜，一个社会中随处可见的可以被随时替代的最普通最平凡的社畜。
　　而社畜的一天是绝对不会被浪费的。
　　但他今天就是这样浪费了。
　　这个感觉似乎…并没有很差。
　　“今天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一天。”
　　“裴缄默。”
　　这是穆行也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裴缄默的名字。
　　“你说，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我遇见了你才会变得这么特别啊。”
　　“…我不知道。”
　　“我想是的吧。”穆行也看着裴缄默，歪头。
　　“我很庆幸我当时没有选择再多听一会儿电话。”
　　穆行也朝裴缄默笑了笑，笑得很好看，笑得裴缄默呼吸一滞。
　　“不然可能真的要被时间找到了。”
　　“今天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所以第35条守则有没有截止啊，我还想和你一起在索玛诺伊岛玩。”
　　“……”
　　“没有。”
　　“一切守则皆没有截止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