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极夜》午柳子

2、早餐 开始攻略

　　穆行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对于多年加班的社畜来说紧密的生物钟已是融入了他们的生命，更别说穆行也作为社畜中社畜，加班带来的晚睡早起已是常态。穆行也醒来时房间里还是那种永恒的，几乎暧昧的昏暗。他摸过手机一看——上午8点25。起床，洗漱，穿衣，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一切又都和之前不一样。
　　对镜整理好自己的白衬衣，系好袖口顺手拿过电视桌上厚重的黑框眼镜戴上，穆行也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闷无趣，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班味。穆行也摇摇头，又拍了拍脸，转身又进了卫生间换上了隐形眼镜。重新出来，穆行也抚平身上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对门房门依旧紧闭，他站在楼梯口站了三分钟，听楼下有没有人，目光并没有离开对面。
　　很安静。
　　穆行也猫似的轻手轻脚的下了楼，本以为客厅没人却不防地同蹲在地上的裴缄默对视上。
　　“我吵醒你了吗？抱歉，我已经尽力放轻声音了…”
　　“没有的事。”穆行也的肩忽地塌了下来，“自然醒。”
　　“那是我坏掉的行李箱吗？”
　　“嗯…”裴缄默放下螺丝刀，伸手转了下行李箱的轮子道：“我把它修了下。”
　　接着他将行李箱立起，从一旁的工具箱中抽出一张湿纸巾，细细地擦拭他的手，裴缄默抬眼——处于视线中心的穆行也正呆愣在楼梯上。裴缄默莫名想到之前在南极看到过的企鹅，也一样呆呆的。
　　但是很可爱。
　　“现在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裴缄默看着穆行也这样说着。
　　“啊？这，这太，太麻烦您了，这个行李箱您其实可以丢掉的…”
　　“那就太浪费了…它现在被修好了不是吗？”
　　“收下吧，穆行也。”
　　这是裴缄默第二次叫穆行也的名字。
　　大概是有一种魔力，穆行也发现他拒绝不了。
　　“…好。”
　　不知道是不是穆行也的错觉，他好像发现裴缄默听到他的话以后嘴角似乎上升了几个像素点。

　　裴缄默将行李箱移开，走向厨房方向。而穆行也也从重启状态缓过来，去打量被修好的行李箱，他蹲下来，抬起行李箱，把轮子转了一圈——顺滑得像新的一样。
　　“来吃早饭吧。”
　　微波炉叮的一声，裴缄默端出被热好的早饭：玉米汤，溏心蛋，以及一块裹上果酱的吐司。
　　“你…还为我做了早饭？！”
　　“嗯。”
　　“这，这简直太麻烦您了！又是修东西又是早饭的！”
　　这完全超出乐于助人的程度了吧！穆行也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自恋的人，可裴缄默目前的所做所为，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房东对待自己的租客该有的态度吧！
　　裴缄默看着穆行也的脸色千变万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一看你就是没有好好看守则就直接签名了。”
　　守则？穆行也突然想起来，订民宿的时候好像对方确实是发来了一份要签名的守则，只不过当时他忙着收拾行李看都没看就直接签名了。这么说的话…
　　“守则第34条，房主有义务为租客准备早餐。”
　　“所以，吃吧。”
　　“那行李箱是…”
　　“吵。”裴缄默皱了皱眉，“由于我之前的工作，我很难忍受噪音。”
　　“抱歉…”
　　“你不必道歉，”裴缄默顿了顿，眼中藏着些虚，“毕竟我也有责任。”
　　毕竟剩下3个轮子是裴缄默大力出奇迹给推坏的。

　　穆行也吃得很快，吃饱喝足以后穆行也看着在一旁沙发上看书的裴缄默提出要再看看守则——他的那份早就被他当成垃圾删了。裴缄默看书的手一顿，接着翻过一页，道：“我的也没了。”
　　“不过我记得，以后你有什么问题当面问我就好。”
　　“当然打电话也行。”
　　穆行也眨了眨眼，咽下最后一口吐司，裴缄默的书页在说话间又翻过一页。玉米汤的味道很好，穆行也边喝边抬眼小心地悄悄地打量着裴缄默：暖黄的灯光打在裴缄默身上，穆行也自认为不是什么颜控但裴缄默确实是生的俊俏好看，颇为养眼——不是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惊艳，是需要看第二眼才会发现这个人长得很好看的类型。裴缄默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看书时扫下一片阴影，而穆行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啪——”红黑色的书封露出，书被合上，穆行也的偷窥与此同时戛然而止。
　　“你盯着我的书很久了，”裴缄默将书名页倒盖在桌上，转头，穆行也如同被烫到一般低头喝玉米汤。裴缄默走过去将玉米汤移开，“凉了，别喝了…”
　　“你要是喜欢明天早餐也可以是这个。”
　　“那本书叫《百年孤独》，很好看，你可以要想看可以找我借。”
　　穆行也的目光随裴缄默的动作移动，被裴缄默突如其来的话搞的不知所云。
　　裴缄默说的是书吗？我什么时候问书了？
　　“什么？”
　　裴缄默的手一顿，没有说话，收拾好穆行也的餐具头也不回的进了厨房。
　　穆行也突然想到裴缄默好像是在回答那本所谓被他盯了很久的书。哦，裴缄默以为他盯着是那本书看了很久。
　　但其实不是。

　　屋内再一次回归寂静。
　　方才餐桌上的碗筷已经被洗好放到合适的位子，裴缄默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坐回那个位置拿起那本红黑封面的《百年孤独》继续看了起来。书页偶尔被翻过一声，不时伴着壁炉火花的跳动，但这些都很轻，轻的像打瞌睡，最后被吸进地毯中。
　　穆行也听到了安静。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整个人——从颈椎到尾椎，从指尖到脚心——慢慢沉进一种很缓的、没有边际的东西里。
　　穆行也转过头，入目的是裴缄默靠着的落地窗后的索玛诺伊岛——窗户很大，而索玛诺伊岛就躺在那扇窗里，像孩子蜷缩在世界这位母亲宽厚的臂弯里。
　　码头上点着的光下是融为一体的海与天。没有波浪的海静默着，是慵懒，是松弛，是一面带有些许褶皱的灰蓝色绸布，带有一种包容万物的平静。天和海之间没有线，它们糊在一起，就像是挤在一起的字，共用一张书页，轻轻的被风翻过，只不过书页边角是有些磨旧了，垂垂地搭在世界尽头，化作了淡淡的云。码头上的栏杆，那些手表还在，表盘并不反光，是因为那极夜漫漫，贪婪地吞噬了一切自然生出来的光。
　　穆行也听见了来自他那块手表的指针停止了转动，就好像昭示着他终于躲过了时间。
　　雪不是白色的——是那种被踩过很多遍、又被新雪盖住、边缘泛着脏灰的白。它铺满了所有能铺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等着下一场雪来埋它。整个岛，没有一盏灯是透彻的亮着的，一切的一切，无论是人，是鸟，是云，是山，全然都被融入索玛诺伊岛这位宽厚的妇人的那柔软的胸襟。
　　穆行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索玛诺伊岛的景色是平静的，而这种平静此刻也传染到了穆行也胸腔内的跳动。
　　他突然什么都不再去想了。
　　他只是让那些灰蓝色的、缓慢的、没有边界的东西，流进眼睛里，然后从眼眶后面漫出去，漫到整个脑子里。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轻到——
　　“叩叩。”
　　两根指节敲在木桌上。
　　穆行也猛地回过神。
　　裴缄默早就没有在继续看他那本《百年孤独》也许是穆行也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里，也许只是因为书被看完了，但这并不是穆行也现在该思考的。裴缄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搭着一件厚外套。
　　“看了很久。”不是质问，不是感叹，是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
　　穆行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走吗？”
　　“嗯？”
　　裴缄默套上那件外套，穆行也认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裴缄默时他穿的那件旧羽绒服。
　　“带你去看看这里。”
　　“我生活的地方。”
　　“这是守则第几条？”
　　“……”
　　“第35条。”
　　回应他的是裴缄默干巴巴的话语。
　　“虽然我不是本地人，但也算半个原住民…”裴缄默拉开门，冷风拥挤着灌进来，带着雪和海的咸味，冲散了屋内的暖气，冷得穆行也一抖。
　　“我在门口等你，你先去楼上换衣服。”
　　“好。”
　　“记得把行李箱带上去…”
　　回答裴缄默的是一阵碰撞的声音，接着只剩细微的脚步声。

　　门再次被打开。
　　裴缄默回头，瞧见穆行也因为极圈肆意的狂风，正握着门把夹在里屋与外面的门缝里享受冰火两重天。
　　而穆行也看到裴缄默的嘴角上扬了7个像素点。
　　他这次绝对不会看错，裴缄默绝对是笑了。
　　“别笑了裴老板，救救我…”

　　终于在裴老板的帮助下穆行也跨出了门槛，那一刻，穆行也突然没有征兆的回头看了一眼。
　　长桌上，那本《百年孤独》还倒扣着。封面的红黑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沉。书脊上的烫金字，像一道被按住的光。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过码头的栏杆，吹过那些不再拘束于时间的手表，吹进小屋未掩的门缝，吹起那本倒扣的书页。
　　“啪。”一页翻了过去。
　　穆行也回头看了一眼被翻开的书页，又望了望裴缄默渐渐远去的身影——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穆行也松开了门把，向裴缄默奔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