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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索玛诺伊岛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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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行也踏上索玛诺伊岛的第一感觉,是失重。
不是太空里的那种物理失重,而是那种像是一下子回到学生时代的体考刚跑完1000米的那种一脚踏在棉花上的感觉。身后船夫的哈欠夹带着咸淡的海风,昏沉的天空压着北冰洋上的一叶小船,连带着穆行也的脑子也晕了起来。穆行也费力地将行李箱从船上搬到岛上被人扫的干净的码头上,发出重重的响声,却全然被呼啸的风所淹没。
所有的所有最后都重归寂静。
穆行也的手机亮了亮,上面是领导刚批下来的辞职申请。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有留恋的删去了他上岛前来自时间的短信。跳上码头木板,船夫抱着小费沉沉睡去,穆行也没有忍心打扰他的清梦,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就像他26年人生所做的无数次。
现在是下午三点,穆行也还记得自己离开北京时还天光大亮,而现在,天空却像一块脏了的绸布,勉强透着一点垂死的光。
这就是北极圈以内的极夜,这就是索玛诺伊岛,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地方,一个穆行也梦寐以求的逃避之所。
断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在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响,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令人窒息,穆行也觉得可笑,自己厌恶许久的噪音竟成了自己在这里的唯一安慰。路过一处栏杆,上面左右放了一些手表,男款女款,新的旧的,贵的便宜的,在这似乎没了边际,都被人郑重的绑在了栏杆上。
鬼使神差的,穆行也开始解自己的手表。那是自己高三成年礼时父亲送他的礼物,时刻提醒他抓紧的机械表。岛上手表的时间参差不齐,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穆行也打开手机,摩挲着金属表带上被摸的光滑的凸起,最后一次校准时间。随后,他将这份陪了他8年的时间挂在了最高的栏杆上,动作很轻很慢,亦如当年父亲为他戴上手表时一样。银白色的光在上面一闪而过。
既然都决定要来索玛诺伊岛了,那就彻底和二十六年的穆行也说拜拜吧。
“让时间见鬼去吧。”他这样说道,带着一股极近泄愤的语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踩雪的嘎吱声,接着是一声淡淡的轻笑。穆行也寻声看去,源头是一个男人。
穿着旧羽绒服,手里拎着的似乎是一个装鱼的桶,被海风吹起的头发透出了一双天空的眼睛,穆行也第一眼觉得像极夜的海,平静,可却含有淡淡波澜起伏,让人一时看不透。男人只是简单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向岛中的镇子走去。
那里穆行也第一次见到裴缄默,在那个时间死去的地方。
索玛诺伊岛的雪很厚,哪怕被清理过也依然厚重。穆行也呼出浊浊白气,雾气顺着呼吸向上飘模糊了视线。穆行也转头,身后不再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北极极光在天空划过一道绚烂的痕迹,很美,也很梦幻。
方才遇见的男人走的很快,也可能是那人穿着的淡色羽绒服,融入了无尽长夜,融入了这索玛诺伊岛。
穆行也甩甩头,企图清空自己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干嘛要对一个陌生人费心神,本来来这里之前就一堆事了。
先是工作上长时间的职场霸凌以及无故扣下的项目分成,接着是房租到期,然后是一向与自己关系不太好的父亲又突然住院…解决完这些穆行也已是身心俱疲,无力感灌进自己全身,穆行也的脑中闪现一个出乎他自己性格的冲动。
他要逃,逃到一个什么也找不到的地方。
于是他来到了索玛诺伊岛。
此行决定的实在突兀,不像是他的风格。穆行也是个“懂事”的,从小到大,顺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现在他违背了他的本能。
“咚咚——”穆行也将脸从围巾里抬起,深吐出一口气,握拳,伸起,又停顿,最后一鼓作气用力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他心狠跳。
“谁?”
“不好意思,我是来住宿的,网上有预约…”
话还未尽,门却是先从里面被人拉开,来人眉峰不算凌厉,却也生的俊俏干净,岛上大概是没有正规的理发店的,以至于他的发尾略长些,稍稍盖住了耳尖。
“是你?”
穆行也愣住了,他倒是没想到那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居然是这间民宿的老板。
“穆行也。”男人并没有给他过多迟疑的时间,几乎是穆行也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就准确的说出了他的名字。
“啊,我是。”
所以声轻笑是早就认出我来了啊。穆行也感觉脸上好似烧了起来,自己那幼稚中二的发言不就也被听进去了吗?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侧身让开了一道空隙容穆行也通过,穆行也也没有拖泥带水费力的抬起自己那个过于大的行李箱弯腰进门。期间还被老板搭了把手。
他人还挺好的。
民宿布置的很温馨,橙黄色的灯光从上撒下,壁炉火光跳跃,穆行也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木质长桌上散开的资料,上头蓝底白衣的人像毫无遮挡的暴露出来。
那是…我?穆行也一顿,一开始穆行也还奇怪为什么住个民宿还要搞的跟招募一样,现在想来大概是为了防止陌生人突然的到访吧。老板默默将穆行也的行李移到对应的位置上,破旧的轮子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穆行也回头看。
“啊您这,这太麻烦您了,我来吧…”
“没事…”男人卷起高领毛衣的袖子到小臂上,不由得多往行李箱那多瞥了一眼,随后转头与穆行也对视上“你的房间在二楼楼梯口左手边的那个,也就是正对我房间的那个房间。”
“如果有事可以敲门或者打电话,我的电话号码是…”
“那个…”话被打断,穆行也悄悄举起手,“我还不知道这么称呼你,嗯,boss?”
“嗯…我吗,我叫裴缄默,称呼吗…,你随意吧”
“那我可以叫你裴老板吗…?”
“…还是算了吧,有点老…”
“好吧裴缄默。”
“…行吧,你喜欢就好。”
“好的裴老板!”
裴缄默抬眼顺着刚刚穆行也看的方向看去,走过去从那一沓资料里抽出一章空白的纸写写画画,挡住了穆行也探究的目光。
“给。”
“什么东西?”
“我的电话号码,”裴缄默一手拿着那张纸,一手先是握拳,又伸出小拇指和大拇指靠在耳边,“有事还可以打电话。”
“我一定会接的。”
承诺很重,也很真挚。穆行也垂眼接过房间的钥匙。201的门牌号有些许磨损但看上去也依旧很新。刚刚裴缄默给他钥匙以后本来他是要打算自己搬行李上来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正在收拾东西的裴缄默突然提出要帮他搬上去,穆行也实在受宠若惊,一直说着不用麻烦。裴缄默从进屋就帮了他许多,他实在不想再欠人人情,态度也不知不觉中带了强硬。
裴缄默却好像没在意,似乎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件顺手的理所应当的小事,于是穆行也也就不在坚持。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也许他对别人也这样慷慨吧。
穆行也拧动钥匙,强压下心中升起的异样。
裴缄默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也许他帮我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客人吧。
房间很干净整洁,无不彰显着房主的气息,屋内一床一衣柜,以及电视,冰箱…虽然在北极圈这里冰箱形同虚设。很利落,就像裴缄默一样。
穆行也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垫上,大字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好热。
屋内暖气很足,楼下又有壁炉,比起外面零下几十度屋内虽算不上夏日炎炎,也能称得上春暖花开。而穆行也,自进门起身上大件小件一件都没有脱下,就这样穿得厚实的在暖气房待了半个多小时。
于是穆行也一个鲤鱼打挺,开始金蝉脱壳,羽绒,冲锋,毛衣…到最后只剩一件薄衬衫,是穆行也之前上班常穿的,已经是有些旧了。
“额,我…打扰到你了吗?”
穆行也石化。僵着转身,瞧见裴缄默推着自己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他应该是扛上来的,以至于一点声音也没有。本意是给住户打造一个安静舒适的住宿环境,现在看来,应该是坏了事。
穆行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你放那就好…”
“…行。”
待穆行也收好衣服发现裴缄默还在门口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对他的行李箱。
当然,是从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变成四个轮子全坏的行李箱。
穆行也大概明白了。
“没事的裴老板,这个行李箱本来就快坏了。”
“给我吧。”
“什么?可…这是坏的啊。”
“给我吧。”裴缄默又重复了一遍,穆行也见他如此坚持也就没有再继续与裴缄默在这么个无意义的事上争执下去了,将行李箱的东西搬出来以后便给了裴缄默。
裴缄默接过行李箱就打算离开,看样子他在门口待那么久是因为那个行李箱,穆行也望着裴缄默的背影,摩挲着袖口的掉线,忽然问出了他方才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个…裴缄默,你站了多久?”
裴缄默搬行李箱的身影一顿,没有回头,答道:“从你开始脱羽绒服开始。”
那不就是一开始就来了吗啊!
裴缄默走得很干脆,也很快,也就没留意身后穆行也的无声呐喊跪地。此时此刻,埋在枕头里的穆行也欲哭无泪,他怎么忘了还要行李箱这一茬啊,早知道他就关门了啊!
不过…
穆行也从枕头里翻身再次大字型面对天花板,脑中忽然浮现裴缄默那张平淡的脸。
裴老板人还挺好的,除了好像有点冷。